鞭炮齐鸣,红旗招展。
当长征火箭喷吐着橘红色的尾焰,在全世界震撼的目光中,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的那一刻。
整个华夏大地,沸腾了。
大街小巷,人们敲锣打鼓,互相拥抱,喜极而泣的笑脸随处可见。
这是民族的骄傲,是挺直脊梁骨的底气!
然而。
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刻。
作为这项超级工程背后最大的功臣,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救世主的周青。
却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靠山屯的后山。
老鸹岭。
秋风扫过,满山红叶如血。
周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丶补丁摞补丁的旧军大衣,坐在一块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电视里那激动人心的登月直播,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几乎要打爆他私人电话的祝贺。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地,落在了脚边。
黑豹趴在那里。
这头曾经在雪原上单杀几条军犬丶一声吼退野猪王,甚至因为喝了灵泉水而体型暴涨丶宛如雷霆凶兽的狗王。
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它那一身如同黑缎子般油光水滑的皮毛,早就变得乾枯丶灰白,大把大把地脱落。
呼吸微弱得像是一丝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老夥计……」
周青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黑豹那颗硕大的丶布满伤痕的脑袋。
手底下的触感,不再是坚硬的肌肉,而是硌手的骨头。
「你不是说,要陪我看到这天下太平吗?」
「火箭上天了,咱们赢了。」
「你咋就……起不来了呢?」
周青的嗓子沙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像是在滴血。
他知道为什么。
为了阻止那场针对发射塔的连环破坏,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排查出那个微缩炸弹。
他透支了。
不仅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精力,更把系统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功德值,烧得一乾二净!
【山神神格】彻底暗淡,陷入了无限期的深度休眠。
没有了系统,没有了灵泉水持续的滋养。
黑豹这具本就因为强行返祖而透支了生命力的肉体,再也撑不住了。
时间,在它身上按下了疯狂的快进键。
「呜……」
黑豹似乎听懂了周青的话,它努力地翕动了一下乾瘪的鼻子,想要凑过来舔舔主人的手。
但它实在太虚弱了,只是一阵微弱的抽搐,连脖子都抬不起来。
那双曾经幽绿丶充满威慑力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和一种深切的眷恋与不舍。
它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也是在向它唯一的主人告别。
「别怕,有我呢。」
周青死死咬住牙关,猛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保存的小玉瓶。
那是最后一滴!
是当年他给钱老治腿时,硬抠下来,留作保命底牌的丶浓度最高的【万物造化灵液】原浆!
「张嘴!喝下去!」
周青强行捏开黑豹的嘴,把那一滴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翠绿色液体,滴进了它乾裂的喉咙。
「嗡——!」
一股微弱的光芒在黑豹体内闪过,仿佛枯木逢春。
但仅仅是一瞬间。
那光芒就像是风中的残烛,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灵液顺着黑豹的嘴角流了出来,再也咽不下去了。
「不……不!」
周青的手猛地一僵,玉瓶「啪嗒」一声掉在石头上,摔成了两半。
他慌乱地用手去擦黑豹嘴角的灵液,想把它重新塞回去,但那是徒劳的。
「青哥……」
身后,传来了赵大炮带着哭腔的声音。
这个两百多斤的东北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手里还提着两瓶茅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大黄(黑豹的爹)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赵大炮抹了一把鼻涕,声音哽咽:
「它老了。」
「真的老了。」
「让它……走得痛快点吧。」
「闭嘴!」
周青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冲着赵大炮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它没死!它还能活!」
「老子这辈子,连阎王爷的人都敢抢!」
「我绝对不让它死!」
可是。
大自然法则,生老病死。
那是即使是曾经拥有「神格」的周青,也无法抗拒的铁律。
「呜……」
黑豹发出了最后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努力地睁开眼,看了周青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包含了这十几年来,一人一狗走过的所有风风雨雨。
然后。
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胸膛,停止了起伏。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落在黑豹渐渐冰冷的身躯上。
一代狗王,就此落幕。
老鸹岭上,死一般的寂静。
 周青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紧紧地把黑豹那颗硕大的脑袋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它粗糙的皮毛上。
一滴。
两滴。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大半辈子。
他周青算计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
他赚到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也得到了国家给予的最高荣誉。
可到头来。
当繁华落尽。
当这陪伴了他从微末中杀出来丶为他挡过枪丶咬过人的老夥计,冰冷地躺在自己怀里时。
他才突然发现。
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个会痛丶会老丶会失去的普通人。
「大炮。」
过了许久。
周青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把酒拿过来。」
赵大炮红着眼,赶紧走过去,把两瓶茅台放在周青身边。
周青拧开瓶盖。
一瓶,倒在了黑豹身前的冻土上。
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头。
「老夥计。」
周青举起另一瓶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半。
辛辣的酒液像是一把火,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底,却怎么也烧不暖他那颗拔凉的心。
「这杯酒,敬你。」
「下辈子,投个好胎。」
「别再当狗了,当个人吧。」
「要是还能碰见……」
周青看着黑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们,还做兄弟!」
这一夜。
周青没有回庄园。
他就在老鸹岭上,亲手给黑豹挖了一个坑,把它葬在了一棵最大的红松树下。
他找来一块平整的青石,拔出那把沾过无数鲜血的猎刀,一笔一划,刻下了四个大字:
【狗王黑豹之墓】。
然后,他靠在墓碑旁,就着寒风,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没人敢去劝。
连苏雅都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默默地抹着眼泪,带着孩子们退回了院子。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属于周青和一个战友的,最后的告别。
晨曦微露。
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刺骨的寒霜挂满了枝头。
周青身边的几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他裹紧了军大衣,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远方的日出。
酒劲儿还没过,他的脑子有点沉。
「踏,踏,踏。」
一阵沉稳有力丶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军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周青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爹。」
一个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周青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周卫国。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宽松的作训服。
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丶甚至熨烫出了锋利摺痕的正装军服。
肩膀上,那两杠一星的少校军衔,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他看着满身酒气丶形容枯槁的父亲,又看了看那座新立的坟头。
周卫国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知道,父亲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同情。
他猛地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锺,透着股子金戈铁马的锐气:
「爹,节哀。」
「黑豹叔走了,但咱们周家的魂,没散。」
周青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丶眉眼间满是铁血之气的儿子。
他伸手,拍了拍周卫国肩膀上那颗闪亮的金星,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欣慰。
「你小子,这身皮穿得,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周青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苦涩,但那股子当家人的气势,正在一点点回拢。
「怎么?不在西北吃沙子了?」
「突然跑回来,还穿得这么正式,是不是闯祸了?」
「没闯祸。」
周卫国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周青年轻时的自信和狂傲:
「爹。」
「上面有新命令了。」
周卫国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绝密红印的文件,双手递到周青面前。
「西北的防务,我已经交接完毕。」
「军区首长特批,中央军委直签!」
他看着周青那逐渐变得惊讶的眼神,声音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
「我被正式任命为……」
「大兴安岭特种防区,最高指挥官!」
周卫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那张黝黑刚毅的脸上:
「爹,我要回家了。」
「这片山……」
「以后,我替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