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她的天道
年轻的道士面色一肃,姿态端庄地缓缓下拜:“贞妃针对贫道的恩师,贫道不怕与她碰一碰!”
十八年前,给侯夫人文氏断言江澜因八字不好,刑克侯府的,正是青尘子的恩师。
如今,江澜因要掘他师父的墓,他如何受得住?
“唉……”
何希锐捻着雪白的长须,轻叹一声,“如今,皇上被这妖妃蒙蔽,连老臣的话,都浑然听不进去。我没能护住你师父的墓,对不住他……”
说着,竟老泪纵横。
青尘子眼眶发红,咬着牙忍住哽咽。
“怎能怨何相?都是那江氏,师父当年就该除了她!”
何希锐长长的白眉掩映下,眸中锐光一闪。
青尘子师父的墓,他当朝宰相,想保自然保得住。
不过,掘一处墓,能让青尘子对江澜因恨之入骨,永不攀附,他又为何要管?这么好的事,合该促成才是。
雪白的长须掩住了笑意。何希锐:“如今,正好儿接着贞妃召你,我送你入宫。只是,你千万要保重自己,不然,我只怕对不住你师父在天之灵!”
“何相不必多虑,”青尘子咬牙冷笑,“大丈夫当不惧生死。放心,贫道心中有数。”
何希锐愈发愉悦。
如今,何皇后和三皇子被宫中密切监视。
那个贞妃却怀上了龙嗣,她日子过得也太逍遥了些。这可不成。
青尘子入宫那日,天光微沉,风裹着散雪,天色灰蒙蒙的。年轻的道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身前一个内侍引路,一路从宣武门走到翊坤宫,脚步不疾不徐,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翊坤宫中。
江澜因在正殿见他。
她大大方方在主位上落座,
一身大红织金通袖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指宽的雪白狐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近乎透明。
袄裙上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烛火映照之下,那些牡丹仿佛活了一般,在她身上缓缓绽放。
无尽的天家富贵。
——皆是民脂民膏。青尘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他上次见这贞妃,贞妃还是一副病弱。如今,她整个人盛放如牡丹,美得直逼进人眼目中来。
压住心中不悦,青尘子撩起道袍下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贫道青尘子,叩见贞妃娘娘。”
“起来。”江澜因的声音不高不低,“本宫与道长,原是见过的。”
“是。”青尘子恭顺道,“贫道应召入宫,为娘娘看过病。”
“你没看好。”
青尘子面上变了变,“娘娘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没治好便说是没治好,何苦扯什么心病呢?”江澜因浅笑,“是你师父教你这么说?”
江澜因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茶盏是上好的甜白瓷,薄如蝉翼,映着里头的茶汤,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语气越是这样漫不经心,青尘子愈是觉得奇耻大辱。
“娘娘,您可知道,掘人坟墓乃是大罪,死了要入地狱的。”
江澜因看他一眼,“本宫以为,胡说乱说,坏旁人的命数,更该下地狱。本宫这是在帮道长消业,不好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青尘子的面色变了几变,他终是忍不住:“贫道师父并未胡说,娘娘的八字本来就……”
“本宫八字如何,你展开来说说。”
青尘子忍下气,细细讲解:“娘娘八字之中,金气过盛,木气全无,土被金泄,水被金生,火被金侮。五行失衡,金独大。金主肃杀、变革、兵戈。若为男子,或可为将帅之才,开疆拓土;若为女子——”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则克夫克亲,妨主妨国。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天下动荡,永无宁日。”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江澜因神色未变:“那依道长看,该当如何呢?”
“回娘娘的话,娘娘本该入庙修行,方才不妨克。”
“呵……”
江澜因笑了。
她前世在甘露寺蹉跎了一辈子,文师师占了她位置,全家人趴在她身上吸血。
天下宁了吗?
没有。
扶余、鬼方入侵中原,顾言泽无力抵挡,只能一次次割地求和。
皇帝无力,世家大族没有钳制,愈发贪婪。
百姓民不聊生。
江澜因笑笑:“不成呢。”
“难道娘娘忍心看天下生灵涂炭?娘娘不为腹中小皇子积福?”
江澜因:“何者为克?”
青尘子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多年的专业素养让他下意识地张口:“克者,克制、制约、削弱之意。五行相克,乃天地自然之理,如水克火、火克金……”
“本宫问的不是五行,而是人。”江澜因打断,“道长和你的师父,断言本宫克夫克亲、妨主妨国。请问,何谓刑克父母兄妹?何谓克夫?何谓妨国?是杀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她没有等青尘子回答,径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红织金的裙裾从榻上滑落,像一片流动的火焰铺展在金砖地面上。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又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澜因上前,青尘子不自觉地后退。
他无法与贞妃对视,慌乱地低下头去。
江澜因停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道士,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是在俯视他。
“乾金克坤土。乾为天、为君、为父,坤为地、为臣、为民。按道长这个说法,皇帝陛下也克万民。万民被克,岂不是天下大乱?还请道长为本宫解惑。”
青尘子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烂熟于心的道理在江澜因这一连串的追问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牵扯到帝王,他不能随意乱说。
言语间谨慎恭顺了许多。
“娘、娘娘此言差矣。”青尘子的声音干涩得像含着沙子,“天子乃天命所归,克万民乃是代天牧民,是天经地义——”
“为何天经地义?”
“陛下如今坐在龙椅之上,自称天子,便是天经地义。”
“很好。”江澜因面上笑容如牡丹,怒放着,“本宫如今乃是宫妃,岂不是也是天经地义?”
“那怎能一样?贞妃娘娘的位份,乃是皇帝所封。天子,乃是神授。”
“是吗?”江澜因看着他,又笑了,“本宫明白了。”
“娘娘明白什么?”
“明白……你们都是胡说的,是放屁。”
“娘娘!”
从未被这么粗鄙的话训斥过,青尘子瞬间变了脸色,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怎敢、怎敢……”
“你师父,收了人家的钱财,满口胡言。”
“至于你——”
“你更蠢,你居然当真信了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