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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第十一章(第1/2页)

    翌日清早。

    闹铃响到第四遍,许青禾才迷迷糊糊从被窝爬起来。

    深冬六点半,天还没亮。

    外面漆黑一片,寒气浓重,风刮得枯枝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坐起来,窗帘也打开,再看一眼手机,六点三十八,她倒头又躺下。

    还可以再睡两分钟。

    这些年,唯一一次起床很干脆的是时秒婚礼那天下午,和时温礼约好晚上吃饭。

    要去见喜欢的人,心里的期待压倒了所有起床气。

    洗漱好,人总算清醒几分。

    餐桌上,爸爸早已替她准备好带去医院吃的早饭,仍是天天重样的两个水煮蛋加一盒鲜奶。

    这样的早饭她从小吃到大,吃惯了,便习以为常,不觉得寡淡。

    但昨晚在时温礼家吃过番茄浓汤馄饨,胃口被吊高,突然就有点看不上水煮蛋了。

    出门时,她只揣了一个水煮蛋。

    从自家楼下通往小区大门有两条路,她从来只走经过时温礼家门前的那条。

    远远的,露天停车场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男人穿深棕色大衣,身形修长,背对她这个方向,正清理汽车前挡玻璃上的冰霜。

    他租住的这家,没有地下停车位。

    冬天汽车露天停放,早上最麻烦的一件事就是要除霜。

    “时主任,早。”

    时温礼闻声回头,卡其色厚围巾下,她那张明媚柔和的脸庞,笑容依旧。

    看来赵明德还没把相亲的事告诉她,否则她不会这样坦然。

    “早。”他温和回应,朝副驾驶抬了抬下巴,“先上车等我,马上就好。”

    早上能遇见他实在难得,许青禾没客气,径直拉开副驾驶车门。

    一个月后,不管她何时出门,都不可能再偶遇他。

    昨晚在他家,收拾好厨房,三人又闲谈了一阵,她才得知,原来他已经在妹妹的小区买好房子,搬家也就最近一个月的事。

    等他搬走,再到冬天,她应该会很怀念清早碰见他的日子。

    车里暖和,她脱下羽绒服拢在怀里抱着。

    冰霜铲干净,时温礼坐进驾驶座。

    从同事到相亲对象,那种微妙的变化,难以言说。

    从昨天到今早,甚至刚才在铲前挡玻璃上的冰霜时,他都在调整心绪,试着尽快消化这件事。

    看她抱着那么一大堆羽绒服,他伸手示意:“衣服给你放后座。”

    许青禾说不用:“早饭还在口袋里。”

    时温礼作罢,顺手扯下安全带:“趁热吃,到办公室就凉了。”

    许青禾向来有分寸,从不在别人车里吃东西。

    “刚起床,吃不下东西。”她随意找了个借口。

    她身前不仅堆着羽绒服,腿上的背包里也鼓鼓囊囊。

    时温礼尽量神情自然,主动和她多说话:“包里是新买的洞洞鞋?”

    “……”

    许青禾笑了,“嗯。”

    包里除了鞋还有手术帽,带去手术间消毒备用。

    别的医生在手术室都用医院提供的手术帽和凉拖,不像她,总爱自行购买。

    汽车开出小区,时温礼又问道:“带了什么早饭?”

    许青禾从羽绒服口袋摸出热乎乎的水煮蛋和鲜奶,趁着等红灯时,递到他面前晃了晃:“我爸的拿手早饭。”

    打趣完,她又揣回口袋,“你厨艺那么好,以后你家孩子有福了。有时真想当你家孩子。”

    时温礼:“……”

    他只干笑两声,没说什么。

    从小区到医院,全程都是时温礼主动找话题。

    许青禾在心底默默为他叹口气,看来他受家里的事影响不小,生怕她察觉出他情绪低落,所以绞尽脑汁找话说,借此掩饰。

    既然他不愿外露情绪,那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

    许青禾一踏进办公室,便从口袋掏出还有点热乎气的水煮蛋。

    隔着薄薄的保鲜袋,她手指娴熟地剥起蛋壳。

    熟悉她的人都摸清了她固定的早餐流程,吃完一个鸡蛋,插吸管喝大约半盒牛奶,接着再剥另一个,从不例外。

    不过今天早上少了一道程序。

    “许医生,你今天怎么就只带了一个鸡蛋?”

    方雨认识许青禾七八年,但凡撞见她吃早餐,雷打不动的两个蛋标配。

    只带一个鸡蛋的情况实属罕见,她不免好奇。

    许青禾逗她:“这个是双黄蛋。”

    方雨居然当真了:“难怪呢。”

    许青禾忍俊不禁。

    她正吃着鸡蛋,主任走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主任进门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有话要跟她讲。

    不过最后却欲言又止。

    她暗自揣测:主任原本想敲打敲打她,嘱咐手术时不要跟外科发生争执。但考虑到她刚被患者家属大张旗鼓表扬过,为科室争了光,主任又不好意思当众泼她冷水,于是才将话咽回去。

    殊不知,赵明德并没有此意。

    他只是想问问她,今天几台手术,大概几点能下班。

    转念一想,问她还不如问问排手术的住院总。

    许青禾今天排了三台肝胆科麻醉,外加一台心外的瓣膜修复麻醉。

    一看是这两个科室,赵明德总算放下心来,许青禾与心外各个小组都是老搭档,而肝胆科的殷怀乾主任一向沉稳,他不用再担心她今天跟人起争执。

    自从许青禾开始在各科室轮转补齐手术量,他就没一天踏实过。

    毕竟,总被姜院长在会上点名,脸上着实挂不住。

    她前些年专攻心外和神外麻醉时,一片岁月静好。

    这两大顶尖科室的手术,不仅难度高,手术时间也长,对病人的身体耐受度要求极高。

    换句话说,病人要是血压控制得不好,不管是心外还是神外,会第一时间主动叫停手术,压根不用等许青禾去停。

    也正因如此,她和这两个科室从没有过摩擦。

    可换到基础科室就全然不同,尤其是骨科,手术量庞大,急诊手术占比还非常高。

    在外科看来,不过一两个小时甚至半小时就能结束的小手术,有什么不能麻的?

    但在麻醉医生眼里,麻醉从来没有大小之分,风险都一样。

    于是麻醉与外科的矛盾便来了。

    今天他就等着许青禾安安稳稳结束手术,给她介绍时温礼。

    许青禾第一台麻醉结束,连喝口水的空档都没有,把患者送到麻醉恢复室,紧接着投入到第二台术前麻醉准备。

    调出患者病历信息时,她眉心紧蹙,当即给患者的管床医生打去电话。

    那边可能在忙,迟迟才接听。

    许青禾尽量平和开口:“昨天不是说了,病人血压太高一直下不去,得推迟手术先把血压降下来?”

    术前访视时,她就明确提出,患者麻醉风险过大。

    也明明已经沟通好,安排其他患者先做,结果送来的还是这位。

    对方答道:“人送过去了,殷主任说这个病人的手术不能再拖,病情发展太快。”

    殷主任正是这台手术的主刀。

    他不仅是肝胆科的学科带头人,还是普外的大主任,资历深厚。

    患者已经送到手术室,许青禾只得先安排复测血压。

    监护仪一接上,张循以为自己眼花,可确定没看错。

    “师姐,血压220/120。”

    进手术室前还没高到这个程度。

    患者67岁,胆道手术。

    本就属于高风险手术,又有多年顽固性高血压病史,还合并多项心肺基础疾病。

    许青禾不敢耽误,立刻先给患者用药降压,示意张循密切监测体征。

    她再次联系患者的管床医生。

    对方明确说道:“殷主任刚交代了,这台手术今天必须得做,病情严重,病人和家属都拖不起。许医生,你能不能站病人角度考虑一下?”

    许青禾:“我这么做就是为了病人考虑。这种状态硬麻,别说下手术台,很可能连麻醉诱导都扛不过去。”

    对方:“许医生,你们麻醉总喜欢把风险往最坏了去考虑。”

    许青禾不想起争执。

    对方缓了缓语气:“你先给药把血压降下来。”

    “在降。”许青禾耐心说明风险,“病人不是单纯因为紧张,他血压就一直没控制好,还有脑梗,心肺功能也……”

    她没再多赘述,对方是管床医生,所有检查都是他安排做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患者的基本情况。

    “这种血压强行麻醉,随时会诱发脑出血,甚至急性心肌梗死。”

    麻醉科的这类风险告知,他听过太多遍,甚至每天都听,听多了难免变得麻木。

    于是不管许青禾说什么,他依旧自顾自道:“许医生,病人被这个病给折磨得快要情绪崩溃,天天催着快点做,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许青禾:“这不是通融的问题。高血压和高血压也不一样,这个病人在我这儿肯定是不能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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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沉默了几秒:“别的麻醉组遇到高血压,怎么都会想办法,尽力配合手术。”

    言下之意,要么是她水平不行,要么她不想配合。

    许青禾一时无言。

    这个患者不是只有血压高,他是有严重的心肺基础病,所以必须控制好血压。

    如果血压控制不好,就算手术成功,下了台,术后并发症也要命。

    对方:“许医生,我这边还有事。”

    许青禾还没来得及回应,那端已经挂断。

    没有犹豫,她立即汇报上级医生,申请暂停手术。

    赵明德一听患者情况,当即同意暂停:“这个手术不能做,我去跟殷主任沟通。”

    然而两分钟后,许青禾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正是殷主任。

    “殷主任您好。”

    殷主任强压着满腔火气,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但不吐不快:“我已经让人把情况跟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你倒好,还是说停就把手术停了。许医生,你厉害!”

    许青禾心说,这不是说明情况就行的。

    如果说,说明情况就该执行下去,那她也写明了为何要停手术。

    但她不能这么直白接话。

    一旦开口,她无法保证双方最后还能心平气和。

    殷主任是公认的第一把刀,救人无数,她一向敬佩他。

    “殷主任,您说,我听着。”

    “你到底是怎么跟你们主任汇报的?老赵竟也由着你随意叫停手术!动辄就揪着高血压不放,许青禾,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手术,病人能不能扛得住一台手术,我心里能没数?”

    许青禾无以解释。

    于她而言,病人顺利下台不算麻醉成功。

    只有康复了且没有任何后遗症,那才算。

    她没针锋相对是因为明白,殷主任一心手术也是为患者考虑,只不过外科和麻醉考虑的风险从来不一样。

    各有各的坚持。

    做手术是为了保命。

    停手术也是为了保命。

    她没时间再继续听下去。

    “殷主任,病人还等着我,我先忙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

    电话那端的殷主任怒气还未消:“你再忙也听我把话说完,这个病人的病情拖不起……”

    许青禾早已挂了电话,不知道他后面还会继续说。

    即使她听完殷主任这番话,也不会改变停手术的决定。

    一如殷主任明知她为何要停手术,他还是坚定自己的立场。

    谁也说服不了谁。

    平复片刻,许青禾去跟患者沟通:“叔叔,您今天暂时还不能手术,血压太高,您得先把血压降下来。而且您以前就脑梗过。”

    她把昨晚和患者说的风险又重复了一遍。

    患者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病在身上一天,他就担惊受怕一天。

    犹豫很久,他还是坚持手术:“医生,你想想办法,行吗?实在不行,能不能换个医生给我麻醉?我不想等了。”

    许青禾并不生气,毕竟患者不是学医的。

    别说对麻醉一无所知的患者,就连外科不少医生,都质疑她停手术是因为麻醉水平不行。

    她点点头,安抚道:“好,我给我们科主任打电话,他是最厉害的麻醉专家,看他怎么说。”

    患者反倒过意不去,有些愧疚:“医生,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青禾明白他的心情:“没事。”

    谁的心情她都明白,明白殷主任的心情,明白患者的心情,可是她不能因此就不顾麻醉风险,拿患者的命去冒险。

    她当即拨通赵明德的电话,只是为了给患者一份心安。

    赵明德直接在电话里说:“身体状况那么差,血压两百多还要做,不要命了?”

    患者听到主任都这么说了,彻底打消继续手术的念头。

    手术暂时取消,患者被送回病房。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许青禾叫停肝胆科手术这事,在各个小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当时殷主任接电话时恰好在病区走廊上,不少人听见他那句:我已经让人把情况跟你交代得明明白白,你倒好,还是说停就把手术停了。许医生,你厉害!

    能让素来沉稳的普外科大主任发那么大脾气,许青禾还是第一人。

    其实暂停过手术的麻醉医生不止她一个,只是谁都没有她这么敢说,谁也没有她那份坚持。

    中午时,时温礼也听说了此事。

    他在食堂吃饭时遇见姜洋,任何事情从姜洋嘴里说出来,自带三分曲折,四分跌宕。

    时温礼听完大概经过,直接问当事人:【你和殷主任怎么回事?】

    许青禾:【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时温礼:【嗯。严重吗?】

    许青禾:【没事。】

    许青禾:【今天这事传开之后,听说好多科室都在打听,问我还缺不缺他们科室的手术量(笑哭)(笑哭)】

    时温礼:【那就尽快补齐,早点回神外和心外的手术间。】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宽慰,却让许青禾心头一软。

    她清醒告诫自己,不该有的悸动,不能放任其滋生。

    压下那点纷乱的心绪,她开玩笑回他:【怕是各大外科,比我还盼着快点补齐走人。】

    时温礼笑了,问她:【什么时候来食堂吃饭?】

    许青禾心底直叹气,他今天怎么这么关心她?

    看来自己在同事眼里,已经十分可怜。

    她回复:【我已经吃过了,马上接下一台手术。】

    时温礼:【好,那你先忙。】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即将和他相亲,眼下这样轻松自在的闲聊,以后很难再有。

    许青禾:【OK】

    她无暇顾及群里打趣她的那些消息,今天四台手术,结束时已经很晚。

    从手术室出来,没想到主任在门口等她。

    她第一反应,自己被投诉到医务科,医务科科长找了主任谈话。

    “主任,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赵明德:“等你呢。”

    果然。

    “主任,我今天和殷主任……”

    话才刚起个头,就被赵明德抬手打断:“下班就是下班,说这些脑壳疼。”

    他直奔正题,“我来是要跟你说说你个人问题。”

    这回轮到许青禾脑壳子疼了。

    赵明德无奈叹口气:“你爸这人吧,不讲理,非说你单身到现在,是因为我压榨了你所有时间,害你没空谈恋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认。”

    他话锋一转,“今晚我就给你安排相亲!”

    许青禾:“……”

    一时分不清楚,是她爸受了刺激,还是主任受了刺激。

    让她相亲还不如痛批她一顿。

    哪怕写检讨也行。

    她只好拿殷主任当挡箭牌:“今天和殷主任的事……我没心情去相亲。主任,下回的,行吗?”

    赵明德看得出,她对相亲满脸抵触。

    他不吃她装可怜这一套:“下回行不行,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去问问时温礼,看他愿不愿意等到下回再跟你相亲。”

    骤然听到时温礼的名字,许青禾心口蓦地一跳。

    就怕是自己听错,慌忙追问:“谁?”

    过于激动,尾音有点破音。

    赵明德一字一顿:“时温礼。”

    说完,半晌也不见许青禾有个回应。

    刚才她那声“谁”,嗓音都有点劈叉,看来十分不能接受相亲对象是时温礼。

    打退堂鼓正常,只要他不松口,她碍于情面,怎么着也会去见一见时温礼。

    一旦她从内心慢慢接受朋友变成另一半这个事实,他敢保证,她以后绝不会后悔这段姻缘。

    确定相亲对象是时温礼,许青禾愣在当场,脑袋空白了足足有十来秒。

    只是,无以言表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回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猛然意识到,时温礼并不打算定下来,他连姜院长介绍的齐若见都没见就直接拒绝了,自己注定要被婉拒。

    赵明德适时开口:“我就擅自替你做回主,跟时温礼好好聊一聊。”

    许青禾回神。

    她也想和他聊啊。

    然而现实怎么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主任。”有些顾虑她不得不面对,“过完年我就要固定在神外麻醉小组,以后和时温礼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您要是硬撮合,他拒绝了我,以后搭班做手术多尴尬?”

    如果注定没结果,她宁愿永远不戳破这层关系。

    或许等将来她遇到适合结婚的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就会慢慢释然。

    “主任,您别看我平时挺能耐,其实,我很怂的。”

    赵明德真想说:看不出你哪儿怂,不愿相亲倒是真的。

    他叫她不必担心:“我还能不知道你固定在了神外小组?放心,时温礼已经答应和你相亲,昨晚八点半给我回了消息。没十足把握的事,我不会贸然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