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拉开,露出一张晒得黑黢黢的老脸。
乔志光手里拎着一网兜七八个苞米站在门口,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被浓茶和香菸染成黄色的大板牙:「小严同志,抱歉抱歉,打扰你午睡了吧?」
「乔馆长说哪里话?快快请进,您随便坐,我去洗把脸。」
严缺招呼乔志光进门,自己却是出门直奔公共水房。
乔志光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梦里跟唐焉打得难解难分,这姐姐讲话声音嗲嗲的,好像不堪一击,实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员劲敌。
因为尚未分出胜负的缘故,严缺还处于战斗状态,哪儿好挺着在乔志光面前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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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洗把脸冷却一下兵器再回宿舍的时候,乔志光正坐在写字台前,看他刚刚定稿的小说,《咱们的牛百岁》。
乔志光看得有点认真,时不时的瞪圆一下眼睛,或者皱皱眉头。
严缺把寒暄的废话憋回去,倒了一杯水,送到乔志光手边。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之后,乔志光才把稿子放下。
仰着头咂吧了两下嘴,转头看看严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乔馆长,有什么看法?您尽管说。」
严缺对当前时代的大部分认识,全部来自于后世阅读过的相关资料,只有高度没有准确度,所以很想了解一下当代人对他这篇小说的接受程度。
乔志光挠了两把脑袋,点上一支烟使劲抽了两口:「小严同志,你这篇小说,唔……总的来说挺好的,人物很形象,故事也很立体,就是……怎么讲?我个人感觉,包产到户这个主题是不是有点……危险?」
「危险?」
「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我有点拿捏不准该怎么表述。这么说吧,包产到户现在只是个别现象,而且社会上对这个事情也还没有一个定论,所以现在好像还没有人以包产到户为主题,写过任何文学作品。」乔志光字斟句酌,说话近乎吞吞吐吐。
严缺乐:「没人写过就对了!等大家都写包产到户了,我再来写,那不成随大流了吗?没意思。」
「小严同志,这不是随不随大流,有没有意思的事。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思路开阔,敢于直面新生事物。但文学创作不是儿戏,有些新生事物可以写,有些却要慎之又慎,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你,你明白我意思吧?」
乔志光表述出来的意思,严缺很认真的揣摩了很久。
可以理解。
毕竟,乔志光是见过别人「犯错误」之后吃过亏的,甚至他自己也吃过亏的人。
难免杯弓蛇影。
但严缺有绝对的信心,「包产到户」这个主题没有问题。
没记错的话,安徽凤阳县凤梨公社小岗村的18位农民揭开序幕的「包产到户」,明年就会得到正面肯定。
然后于1982年正式推行。
并最终不断稳固和完善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次日上午,严缺到文化馆的图书借阅室,把市面上流通的文学刊物找出来研究了一下,着手考虑投稿的问题。
如果说写小说是一门技术活,投稿堪称技术活之中的技术活。
刊物仿佛衣服,各有各的尺码和风格。
作品的精彩程度,决定了能不能撑起刊物的尺码。
而主题是否跟刊物办刊宗旨契合,也决定了是被留用或者退稿。
仿佛一篇打打杀杀的武侠小说,投给纯文学刊物,铁定被退回来。
反之亦然。
严缺首选的投稿刊物当然是《人民文学》。
国家级最高文学刊物,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绝对核心与权威!
此时代的文学创作者,哪个不想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人民文学》上?
但稍加思考之后,严缺就放弃了。
包括《收获》丶《当代》等同级别的文学期刊,全都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回到了书架上。
此类刊物是新时期文学的总龙头丶思想解放的主阵地丶文坛的组织者与风向标,更注重舆论导向的问题。
《咱们的牛百岁》这篇小说投给这类文学刊物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