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蜀道剑阁的清晨,总是伴随着云雾与剑鸣。
自从许天在崖壁上舍命救下小石头后,剑族村民们便接纳这对“落难道侣”。
不仅腾出村里最宽敞明亮的一处庭院给他们居住,更是每日好酒好肉新鲜的往这里送来。
虽然许天一再表示,他们修得灵气,足以每日不吃东西了。
可架不住村民的热情。
这天。
庭院内,清风徐徐。
那株“续骨剑草”确实是疗伤圣药。
不过短短三日敷下去,柳青脚踝处的骨伤便已完全愈合。
失去记忆的柳青,这几日还是跟以往一样安静。
只是,相比之前。
她换下那身染血白裙,穿上村里妇人送来的,带有几分当地特色的素色长裙。
虽衣着简单,却还是掩盖不住那身仙子气质。
堪称绝世的脸庞,依旧透着一股冷意。
唯独在看许天时。
柳青才会泛起些许温度。
庭院外,空地上。
许天手持一根树枝,大汗淋漓。
对面。
是双目失明的老村长。
他同样握着一根树枝,却是气定神闲。
“许小友,你的剑,杀伐太重。”
老村长摇头,随手朝许天一挥。
看似轻飘飘的枯枝,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剑痕。
啪。
一声响。
树枝点在许天手上,轻松化解那股玄而又玄的【生死剑意】。
揉着略微发麻的手,许天双眉紧皱。
他刚才可是用尽力量。
配合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悟出的杀招。
此时,竟连一个没有修为的瞎眼老人的攻击都化解不了?
“剑不杀人,人便杀我。”
收起树枝,许天摇头。
“小友,你的剑意,小老头看不破。”
“但,虽是好用,却落了下乘。”
走到悬崖边缘,老村长任由凛冽剑煞打在自己身上。
他将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枯树枝,轻轻点在一块不知被剑气肆虐多少年的岩石上。
许天紧随其后。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后方,则是时不时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许小友,你可知,建立这处剑阁的老祖宗,是个怎样的人?”
老村长双瞎眼虽瞎,但此时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许天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在外界那群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里,老祖宗是资质愚钝的人。”
“故而他一生不修仙家功法,不求长生不老,在满天仙佛眼中,不过是一具朝生暮死的凡胎。”
老村长笑了一声,随后,手中枯枝指向高耸入云的绝壁。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凡的人,当年拎着一把剑,闯进这片废墟。”
“那时候的渊底,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到处都是上古真仙布下的毁灭法则。”
“仙凡之隔,犹如天堑。”
老村长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跨越千年的苍凉:
“尔来四万八千岁,这片深渊从未与外界通过人烟。”
“老祖宗开辟此地时,外界的仙门大能都笑他自不量力。”
“那些寿元万载的真仙坐在云端,讥讽这凡人逆天之举,是难于上青天。”
“在天道眼里,凡人想在这绝地里活下来,比登天还难。”
说到这里。
轰隆隆!
悬崖下方,隐隐传来剑煞之声。
“但这贼老天越是觉得难,老祖宗便偏不信这个邪!”
老村长蓦然抬头,那双瞎眼盯着穹顶,一身剑气与周围绝壁连成一片:
“仙门不给凡人活路,他便偏要在这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的绝壁之上,用凡人剑骨,一剑一剑地劈出这个‘剑阁’。”
“他修为低微,但手中的剑,却能叫这满天仙佛合不拢嘴。”
“老祖宗留下的‘无为’,从来不是让后人躺平等死,而是告诉我们。”
“纵使登天之途难于上青天,只要手里还有一把剑,就能逆伐天道!”
轰!
一席话落下。
这股跨越千万年的桀骜,如一记重锤,砸在许天的道心之上。
“剑意之上,为【剑心】。”
老村长转过头,盲眼好似能看透许天灵魂:
“剑心通明者,包容万物。”
“它可以是生生不息的风,也可以是斩破苍穹的雷霆。”
“心中无畏天道,手中方能握住真正的剑。”
“小友,你太执着于眼前的生死,反而看不见这片天了。”
老村长的话,回荡在许天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
日升日落。
许天站在原地,一站便是一天。
次日。
旭日东升。
他终于略微懂了这位老乡的理念。
而在边缘之地。
柳青坐在一张摇椅上。
她无心关注许天和老村长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盯着许天发呆。
山风吹拂起她几缕青丝。
那双向来冷若冰霜的眸中,此时倒映流光。
这几日。
她能感觉自己情况在渐渐变好。
一些零散记忆,在慢慢回归。
原本模糊的许天,在一点点清晰。
但就算如此。
她还是喜欢坐在这里。
看着他因一次次挫败而咬紧牙关。
看着他沉浸在剑道蜕变,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执着。
在越来越清晰的记忆上。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自然的方式,一笔一划地勾勒属于他的轮廓。
阳光穿透云层。
洒在柳青脸上。
为这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
许天就这么静静站着。
不远处。
正啃着萝卜,翘着二郎腿的兔爷,不经意间瞥见这一幕。
嘴角忍不住抽搐,它小声嘀咕:
“啧啧,完了。”
“这高冷冰山,好像要被老板给捂化了。”
“老板啊,老板,要是真成了,罪孽可在后头呢。”
场中央。
风落又起。
感悟完的许天,肩上好似卸下万千斤重担。
回眸。
恰好撞进柳青的眼睛里。
视线交汇。
没有言语。
柳青嫣然一笑,美不胜收。
许天握树枝的手,微微一顿。
向来平稳的心,在这一刻,竟不争气地漏了半拍。
这娘们......就算失忆了,也是个要命的主。
许天在心里苦笑一声。
随后回神,对着远方一拜。
“多谢老乡。”
“晚辈......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