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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韦后的诱惑
神龙元年,春。
洛阳城似乎在一夜之间,从肃杀的寒冬中苏醒过来。街道两旁的商铺重新挂起了彩幡,酒肆里传出的不再是压抑的低语,而是对“神龙政变”的颂扬和对新君的期许。然而,在这表面的繁荣与祥和之下,一股更为浑浊、更为致命的暗流,正在大明宫的深宫禁苑中悄然涌动。
周忆汐站在焕然一新的内舍人房内,手里捧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礼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着。这节奏,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也是她压抑内心波澜的唯一方式。
礼单很长,列满了各地官员进献给新帝李显的奇珍异宝、祥瑞贡品。但在清单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格外刺眼:
“皇后娘娘懿旨:特赐上官婉儿南海明珠十斛,江南锦缎百匹,另赐府邸一座,位于洛阳敦化坊。”
赏赐不可谓不厚。事实上,自从李显登基,韦后正式被册立为皇后以来,类似的赏赐,周忆汐已经收到了不下十次。珠宝、绸缎、香料、甚至宫女,源源不断地从皇后宫中送出,如同潮水一般,试图将她淹没。
她没有拒绝。每一次,她都恭敬地磕头谢恩,然后将这些赏赐原封不动地登记入库,或转赠给宫中有需要的人。她表现得像一个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臣子,将所有赏赐都视为“皇恩浩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而战争的发起者,正是刚刚登上后位、野心勃勃的韦皇后。
“婉儿,又在看皇后娘娘的赏赐了?”崔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如今已是中书舍人,是天子近臣,也是韦后极力拉拢的对象。但他对周忆汐的感情,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复杂。
周忆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崔兄,你说,这敦化坊的宅子,离东宫近,还是离皇后宫近?”
崔湜一愣,随即苦笑道:“婉儿,你何必明知故问。那宅子……就在皇后宫的侧后方,可谓是一墙之隔。韦后此举,用意昭然若揭。”
用意当然昭然若揭。韦后要的,不是一个感恩戴德的上官婉儿,而是一个听话的、能被她牢牢控制在手心的工具。赐予府邸,是将她从宫中“请”出来,脱离武则天的余威影响,置于她的眼皮底下;赏赐财物,是收买人心,也是试探底线。
“她太急了。”周忆汐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李显刚坐上龙椅,屁股还没捂热,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揽权,甚至把手伸向了我。”
“婉儿,你得小心。”崔湜压低声音,神色严峻,“我听说,韦后已经和武三思勾结上了。他们……他们正在谋划,要清洗张柬之等五位功臣。”
周忆汐心中一凛。清洗功臣?这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历史上的“五王”下场凄惨,被流放赐死,没想到在她的蝴蝶效应下,这出戏码不仅没有推迟,反而加速了。
“武三思……”周忆汐咀嚼着这个名字。武则天侄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贵。韦后选择和他联手,是典型的利益交换——她需要武家的政治影响力来巩固地位,武三思则需要韦后的后宫通道来维持权势。
“韦后找你谈过吗?”崔湜问。
“谈过。”周忆汐眼神幽深,“就在昨日,在她的凤仪宫。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内舍人’,专门负责替她起草诏书,尤其是……关于后宫干政的诏书。”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一个前朝罪奴、现任女官,来起草让后宫干政合法的诏书。韦后的贪婪和无知,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你怎么说的?”崔湜紧张地看着她。
“我说,我需要考虑。”周忆汐淡淡道,“我说,起草诏书是大事,我需要查阅前朝典章,看看有没有先例可循。”
这当然是个借口。但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借口。它既没有立刻拒绝,给了韦后面子,又没有立刻答应,留出了观察和周旋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它将问题抛回了给韦后——你想干政?那你得先证明这是合法的。
“婉儿,你这是在玩火。”崔湜急道,“韦后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若一直推诿,她迟早会对你下手!”
“不下手,才是最大的危险。”周忆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语气却冷得像冰,“崔兄,你看这大明宫,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以前是老虎(武则天)在场上,大家都怕。现在老虎老了,退场了,跳进来的是两条蛇——一条是韦后,一条是武三思。这两条蛇自以为能称霸,却不知道,真正的狮子(李隆基)和猎豹(太平)还在暗处。”
她转过身,看着崔湜,目光灼灼:“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和蛇搏斗,而是等着它们互相撕咬,两败俱伤。韦后给我的赏赐,我照单全收。她要我起草诏书,我可以‘帮忙’。但我每帮她一次,就会在她那条蛇的脖子上,套上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这就是周忆汐的策略。不与韦后正面冲突,而是利用她的贪婪和无知,让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韦后要权,就给她权,但要给她那种会导致自我毁灭的权。比如,让她去触碰李唐宗室最核心的利益,让她去挑战刚刚复辟的旧臣集团的底线。
“可是……”崔湜还是不放心,“若你帮她起草的诏书,最终导致了大乱,你也会被千夫所指的。”
“千夫所指?”周忆汐轻笑一声,笑得有些凄凉,也有些冷酷,“崔湜,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宫里,只要你站在赢家那边,千夫所指又如何?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我只要在最后关头,拿出证据,证明那些诏书都是在韦后的威逼利诱下起草的,甚至是她篡改过的,我就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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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在下一盘险棋。她在赌,赌韦后的愚蠢会超过她的耐心,赌李显的软弱会纵容她的野心,更赌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不会坐视不管。她要在韦后这条船上凿洞,但她自己,绝不能沾湿衣裳。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跪禀道:“上官姑娘,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凤仪宫赴宴,说是……说是要为姑娘接风。”
周忆汐和崔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接风?这哪里是接风,分明是鸿门宴。
“知道了。”周忆汐平静地应下,然后对崔湜使了个眼色,“崔兄,你先回去。记得,今日你我未见。”
“婉儿……”崔湜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周忆汐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身素净的道袍——这是她特意挑选的,以示自己淡泊名利,不涉党争。然后,她迈步走向那座刚刚赏赐给她府邸的凤仪宫。
凤仪宫内,丝竹声声,歌舞升平。韦后高坐主位,身着华丽的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珠光宝气,不可一世。她身边坐着武三思,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昵,俨然一对权力伴侣。
周忆汐跪拜行礼:“臣上官婉儿,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梁王殿下。”
“免礼,赐座。”韦后的声音娇滴滴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指了指下首的一个空位,那是紧挨着她的位置。
周忆汐谢恩坐下,垂手恭立,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婉儿啊,”韦后亲自端起一杯酒,递到周忆汐面前,“本宫与三思,素来敬重你的才华。如今陛下初登大宝,百废待兴,本宫与梁王,也想为朝廷做些实事。听闻你对前朝典故颇为熟悉,今日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逼宫。她要让周忆汐当众表态,站在她和武三思这边。
周忆汐双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恭敬地道:“娘娘过誉了。臣一介女流,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臣近日整理旧档,倒是看到一则故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什么故事?说来听听。”武三思饶有兴致地接口,他打量着周忆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个女人,他听过很多次了,是武则天留下的笔杆子,也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周忆汐放下酒杯,缓缓开口:“故事说的是,太宗皇帝在位时,曾有一位贤后,辅佐君王,开创盛世。但她临终前,却对太宗皇帝说:‘妾之本宗,因缘葭莩,致位通显,实不愿兄弟子侄布列朝廷。汉之吕、霍,可为切骨之戒。’”
她讲的,是长孙皇后临终前劝谏唐太宗不要重用外戚的故事。吕,指吕后;霍,指霍光家族,都是外戚专权导致灭族的经典案例。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韦后的脸色,由晴转阴,变得极其难看。周忆汐这是在借古讽今,直接打她的脸!警告她不要重蹈吕后、霍光的覆辙!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周忆汐,眼神中透出一丝杀意。
周忆汐却仿佛没看见两人的脸色,依旧一脸平静地讲完:“太宗皇帝闻言,深以为然。故而,贞观之治,外戚不敢干政,社稷得以长治久安。臣每每读到此,都不禁感叹,贤后之言,真乃社稷之福,宗族之幸啊。”
说完,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再次跪下:“臣酒后失言,讲了些陈年旧事,惹娘娘和梁王不快,臣该死。”
这一招,堪称绝妙。她没有直接反驳韦后,而是讲了一个历史故事。如果韦后发火,那就是承认自己想做吕后、霍光那样的恶人;如果她不发作,就只能把这口气吞下去。
韦后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死死盯着周忆汐,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但最终,她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上官姑娘……果然博学多才。讲得好,讲得……很好。”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本宫,很喜欢听故事。”
“谢娘娘夸奖。”周忆汐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能见的冷笑。
这场鸿门宴,她赢了。她用长孙皇后的故事,在韦后的野心上,狠狠地扎了一针。虽然不能阻止她,但至少让她知道,上官婉儿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宴会不欢而散。离开凤仪宫时,周忆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给它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她知道,她刚刚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但她也知道,她成功地让韦后和她自己,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彼此的立场。
“韦后,”周忆汐在心中默念,“你想要权力,我可以给你。但我会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深渊。”
她摸了摸袖中那支钢笔——那是她穿越时带来的唯一现代物品。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了,就像她在这深宫中的处境,锋芒毕露,却又伤痕累累。
但笔,依然是笔。它可以书写历史,也可以改写命运。而她,上官婉儿,注定要成为那个执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