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物以稀为贵而已,来年若不出意外,作价定会大减,长安若能卖出五百文已算是高价,不出数年,一张白叠衾不过两三百文,甚至更低,届时大唐子民便能用此物。”
李承乾心中无比笃定,届时将会让一大批奸商苦不堪言,供大于求,只能大甩卖,总不能砸在手里,最后能赚些许已经是幸运至极。
只需推广力度越大,价格稳定便越快,甚至用不了五年便可以稳定下来,届时再想谋利只能走边贸海贸一途。
“即便是两三百文,臣听闻一亩地所产白叠子可制作白叠衾近三十,此间亦是一亩数贯巨利。种粮不过亩得利不过百文,若是大肆宣扬此事,届时天下子民舍弃粮食,改种白叠子便是大祸事。”王珪直言提出自己担忧。
众人听闻王珪此言,眉头紧皱,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现在诏令以及皇后教令已下,再谈及此事有何意义,且此问题在诏令颁布之前,众臣早有思虑。
天下子民舍弃耕种粮食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贵为宰相此间道理看不破,莫非此人越活越回去不成。
李承乾望王珪一眼,心中略显警惕之意,其怀疑王氏是不是已经涉及白叠子之事当中,此等威胁论一出,无疑是为从事种植白叠子之人争取更多谋取巨利时间而已。
莫不是要历史重演,此人此言恐另有目的。历史上此人便是涉及泄露机密,让李世民将其送出京中,后面再召回朝,基本上踢出宰相核心班子。
“王秘书监,多虑矣。粮食每日均有消耗,这世间有人,需求便永远不绝,而白叠子之物,可用数年甚至十数年反复利用,此间需求一旦饱和,白叠子便是贱如杂草,自然不会再有人大幅耕种。”
“待此风潮一过,朝廷便可下令,白叠子便如桑麻一般纳入调中,只需一户种上一两亩足矣。”
王珪听闻李承乾之言,一时语塞,少顷,方道:“可这数年白叠子若是大幅耕种,天下产粮定会减少,定会扰乱天下粮价,此亦是大祸事。”
李承乾眉头微皱,此人这一两年莫不是出现癔症不成,此番见识似乎不适合再待在宰相位置之上了,想至此,李承乾语气微显冷意。
“数年之内,白叠子种子落不到百姓手中。等种子能落入百姓手中,定是从官府中获取,此事无需再议。”
在等级分明的大唐,普通百姓手中一旦握有巨利之物,这同找死有何区别。
只要白叠子利益依旧大,就不可能落在百姓手中,只有等到剩下微薄利润之时,大唐百姓才有可能分一杯羹。怀璧有罪,如此浅显道理,他王珪不懂,当真可笑至极。
“陛下,臣多虑矣!”王珪见周边都是审视目光,顿时认怂,不敢再多言。
众臣退下,李世民只留下李承乾,片刻之后,其声音响起。
“承乾,你以为可需再派一路巡使疾驰前往河南道?”
李承乾听闻李世民之言,便明白其中意思,李世民对王珪起了疑心,或许对诸多宰相,也存在疑虑,这是准备防一手。
“阿耶,儿以为不必如此,只需加急将敕令传达便可,若是阿耶担心此事,不妨再令洛州于长史从旁密查,洛阳尚未正式建制,此番于长史理应有闲暇处置此事。”李承乾回禀道。
对于河南道之事,相信马周很快便有消息传来,在东宫知晓河南道迟迟未上奏章之事,其便一早让马周详查,今日举荐马周,不过是给马周一个名头罢了,说不定敕令尚未到河南道,那边已经有详尽奏报。
李世民对政事堂宰相起了疑心,正好顺水推舟,将于志宁抛出来,其东出计划又近一步。
李世民微颔首,瞬间便同意李承乾建议,让于志宁从旁处置此事再合适不过,若出现意外,东都留守位分有足够分量应对。
“承乾,尚有一事,今岁这三道试验田所收获白叠子,你以为应如何处置。戴尚书以及王秘书监之意,来年此物价格必跌,可将其秘密出售,若是按照长安这般作价,少说也有数万贯进项。”
李世民将此两人方案道出,届时私库同国库五五分账,轻易得钱数万贯,说李世民半点不心动是假的。
李承乾经由李世民提醒,方想起各道试验田,除河南道之外,其他两道都有收获两三万斤棉花,若是制成品出售,确实可以赚上一些钱财。
不过此事李承乾并不赞同,此举便是给李世民设坑,没有考虑到来年,万一价格大跌,士林舆论定会让李世民背锅。
戴胄此人其为充盈国库,没有道德负担,帝王为国负重前行,在其眼中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是那王珪究竟是怎么回事,此事亦参合其中,联想其今日之言,李承乾总感觉有不对劲之处。
现在将试验田所收获棉花悉数卖出,只能让士族勋贵买单,百姓自然买不起。
来年价格大跌,若是士族知晓是朝廷秘密出售,钱入李世民私库,届时士族勋贵若是半句怨言都没有,李承乾一个字都不信。
这群人最擅长搬弄是非,到时候将李世民骂成什么都不知道,别人可以赚这一笔,被骂几句无所谓,李世民赚不得,这钱烫手。
届时再同长孙皇后直接恩赐给命妇之举相比,简直里外都不是人。
“阿耶,儿以为不妥,朝廷出售,终究是不可能密不透风,恐有损陛下圣名。”
李世民无奈颔首,对于此事其亦是有所思虑,便想听听李承乾有没有两全其美方法,现听李承乾这般言辞,便熄灭此等心思。
“如此便让陇西道所产于宫中自用便可,江南道以及河南道便悉数进含嘉仓(大唐最大仓,位洛阳),再令于长史让人督造成物,以充当赏赐之物。”
“不对,阿耶,若促成朝廷售卖白叠衾之事,河南道有贼子欲浑水摸鱼!”
李承乾突然惊醒,听闻“进含嘉仓”几字,总算是发现不对劲之处从何处而来,这河南道七成棉花想必不是错过收割时间,而是悉数落入当地士族手中,彼辈白叠子以及其种子全都要。
东边几道之物,今岁不可能转运入长安,只能放在含嘉仓,若是要售卖,只能在洛阳售卖。若是朝廷于洛阳售卖白叠衾,彼辈定会浑水摸鱼,趁机牟利,届时分不清是朝廷之物,还是彼辈之物,自然不会有人再查。
若是朝廷不进行售卖,彼辈定然不敢大肆售卖,引起朝廷注意。
一旦朝廷彻查,事情便容易露馅,说是同姚思廉那般自行耕种少许,理论上可行,但是数量一多,凭空而出,那就说不过去了。
至少东边几道,除了试验田,未尝听闻有别处种植白叠子,边关更无白叠子入关奏报,除非能有神仙手段。
“承乾,你之意,并无错收之举,实属有人将河南道所产七成白叠子悉数谋取?”
李世民听闻李承乾之言,亦是瞬间明悟,眼中尽是怒意。狠拍御案,其一生最只恨两件事,贪其钱财,毁其清誉。
“阿耶,确实如此,白叠子即便错收,其亦有生长周期,便是棉絮毁坏亦非一日之功,其棉絮出现异常,值守官员不可能数日之内均无发觉,若是发觉,只需发动民夫,一日之内便可收割妥当,何以损失七成之多。”
李承乾之前便对损失七成将信将疑,以为对方不熟悉白叠子生长,只想谋取种子,此番已经确信自身推断,压根就没有错失收割时间这回事。
李世民一想到王珪之举,怒意上心头:“这群蠹虫,竟敢贪朕之钱。那王珪胆敢如此行事,是愁朕刀不利乎?”
李承乾不信此事是王珪主导,位居宰相之位,再糊涂也不会亲自动手。
“应不是王秘书监所为,其或许知些许情,或是王氏欲行白叠子商事,但其不会涉足此案当中,身为老臣不会不知分寸。”
李承乾也无法判断王珪究竟是不是知道内情,但唯一可以肯定便是王氏定然会在明年介入白叠子商事,此物推广越慢,对彼辈越是有利。
李世民闻此言,怒气微减,李承乾此言倒是在理,但知情不报,试探朝廷底线,实属恶心至极。
少顷,李世民稍微平复,望着李承乾,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计上心头,意味深长道:“若是朕将此间白叠子悉数售予长安行会,再由行会售卖,承乾,你以为如何?”
“阿耶欲引蛇出洞?”李承乾眼前一亮,迅速领悟李世民之意。
不得不说,李世民这一手操作,当真是一举两得,基本上可以规避非议,士族届时大骂也找不到李世民头上,只会骂行会是奸商而已。
届时长安行会在出售白叠衾中暗藏标识,彼辈不察也跟着售卖,定能露出马脚。
李世民满意点点头,对李承乾反应如此迅速甚是满意,随之叹道:“彼辈胆敢谋取朝廷之物,定会筹划周祥。若是仅为巡查,想必查不出所以然,白叠子已然收割,可谓死无对证。”
“时隔一两月之久,那群蠹虫不可能没有任何掩盖之举,此事到不好为难马周,此刻只能赌彼辈贪婪之心,若是彼辈今岁引而不发,朕只能暂且将此事记下,只查办督种白叠子官员渎职之罪,若是彼辈胆敢猖獗,便莫怪朕无情。”
李世民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李承乾听闻李世民之言,不由暗呼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此刻才明白李世民早已经心如明镜一般,顿时对马周奏报少了几分期待。
白叠子若是早收成,九月份便可收取,其教令到达河南道,中间至少隔着一月有余,如此大时间差,彼辈确实可以将事情悉数掩盖。
不过马周奉其教令盯着河南河东两道,此事亦不算是小事,有长安行会以及侦查司相助,多少也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至于一无所知,此番思虑,李承乾自然不会告知李世民。
“两道白叠子处置之事,便由于志宁全权督办交涉。”
“喏!”
长安某别院之中,崔仁师等人早已经齐聚,见王珪前来,纷纷起身相迎。
“叔玠,朝廷是何章程?”崔仁师率先开口问道。
王珪眉头紧皱道:“朝廷已让监察御史马周密查河南道之事,尔等需早做准备应对才是。”
“陛下发现端倪?”一名郎君赶在崔仁师之前,满脸惊讶,急切出言道。
在场几人闻言亦是微微色变,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先前陛下与朝中诸公对此物并不甚熟悉,虽起疑,但并不确定其中端倪,故召太子前来一问,太子一言便道破其中关键,白叠子错收,收成减少,但其种子不会减少,某等便不该贪图此间白叠子种子,漏出如此大破绽。”王珪颇为无奈道。
以往诸多花草均是开花落败方结果,白叠子几乎开花结果同步,有点超乎王珪等人认知。若是王珪等人知晓,那一团团白叠子便是果实,不知道作何感想。
“某等一开始便是为谋取白叠子种子,以往试验之事,均是上呈少许便可,哪像此次这般悉数上交,此着实让某等措手不及。”一名郎君出言道,众人目的一开始便不是为了谋取那七成白叠子,而是谋取种子。
“此间利益你不心动?某等对此事也是始料未及,今岁竟可亩产价值百贯之多,实属骇人听闻。若是来年亦是这般价格,便是今岁谋取试验田种子耕种,恐创造收益数十万贯,再辅以某等仲夏从西域运回白叠子种子,收益数百万贯均不在话下。”崔仁师越算越心惊。
对于王珪之言,其嗤之以鼻,只要利益足够,彼辈不介意铤而走险,不过是牺牲一两个人,甚至不需牺牲,便是削官为民而已,这笔买卖一算,怎么样都划算。
崔仁师等人同李承乾交手次数最多,对李承乾所倡导之事自然是多加留意,无论李承乾提出什么举措,这群人都是细细研究一番,去岁提出白叠子之事,崔仁师等人便起了异样心思,急忙找高昌使臣询问此事。
崔仁师等人确定白叠子之事之后,并没有想制造白叠衾,而是欲将其编制成布,再制造成衣,高昌国那点纺织技术也就是大唐一点皮毛,同大唐精湛技艺根本没有可比性。
这些世家本是耕读传家,对于白叠子利用自然比常人有更层次见识,几家世家联合起来前往西域弄回不少白叠子种子,只不过错过今岁耕种时间。
所幸河南道有试验田,崔仁师等人都将目光瞄准在试验田之上,以验证其收获如何,积累经验方便来年耕种,迅速抢占这方面市场。
白叠子收成超乎崔仁师等人期望,种子更是繁多,彼辈辛辛苦苦方从西域运回部分种子,此番唾手可得,焉能不动心。
本想着趁天下人尚未重视白叠子之时,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届时制作白叠布定然会风靡天下,麻葛布粗糙更不保暖,丝绸罗锦常人消费不起,白叠布便可弥补这一片空白,此间利益多大可想而知。
可令崔仁师等人没有想到的是,朝廷不但重视白叠子,更离谱便是帝后共同下令,甚至白叠子功效如何使用悉数公告天下。
这让崔仁师等人措手不及,待李世民敕令催促河南道奏章之时,原先备好奏章刚好上呈,这下连补救机会都没有,关键彼辈也不想将弄进口袋里面东西吐出来。
“白日作梦!”王珪听闻崔仁师之言,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