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李承乾邀东宫重臣一同进膳,准备进膳过后便迅速启程。
毕竟驻扎于城外,保护圈扩大不少,不少子民要入县城都得绕路前行,着实不便。
李丽质经历一顿饱睡之后,一扫昨日疲惫之色,已然神采奕奕。
只是进膳气氛有点诡异,似乎自家大兄同诸位师傅有些许微妙变化,具体何处不同,一时半会说不出,便是感觉颇为怪异。
直到进膳完毕之后,于志宁等人行礼之时,李丽质方醒悟过来,似乎两位师傅对自家大兄更为恭谨。
没错,便是这般感觉,莫不是昨夜发生不为人知之事?
李丽质狐疑望李承乾一眼,将疑惑藏在心里,欲借机再询问。
待到东宫车驾缓缓启动,李丽质再也忍不住问道:“大兄,两位师傅似乎有些许怪异,你可有察觉?”
李承乾暗呼佩服,这心思当真细腻至极。
其自然明白怎么回事,昨夜之事着实让于志宁两人颇为震撼。相信用不了多久,昨晚那些话能传到李世民耳中,让李世民细品。
群臣得知,定会将此番言语视如拱璧,特别是魏征,甚至可以想象其爱不忍释的场景,说不定以后时不时提及说到大唐百姓各种苦,也不知道李世民能不能承受得住。
李承乾昨夜之举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想给李世民上紧箍咒,何尝不是将自己也限制在内。往后估计等其登基,也不好开口再另行修建行宫,不然群臣旧事重提,怒问李承乾,你忘了初心了吗?
所幸李承乾对住的地方倒是没啥兴趣,过得去就行,修建行宫之事,没有强烈欲望。
对于东宫修缮之事,李承乾倒不担心,皇宫东宫都代表大唐脸面,若是两者破败不堪,勋贵的豪宅雄伟壮观,如此对比,群臣便有了取死之道。
届时不用李承乾所求,群臣就会屁颠屁颠上奏修缮,便是现在朝臣都奏请李承乾修缮东宫,戴胄那抠搜匹夫都准备出钱了,兴许是心里过意不去。
太子可以简朴,但不能太简朴,这样太不合群了,显得大家都是贪官污吏。
当然了,魏征不计算在内。
“大兄,想甚?”李丽质见李承乾并没有回应,手在李承乾面前晃了晃。
“你多虑,两位师傅一贯如此,你少有同两位师傅相处,自然不知晓其习性,吾便不见异常之处。”
李丽质闻言,顿觉有理,其也是在于志宁等人授课之时,方有接触,自然不清楚于志宁等人过往习性,只是直觉感知,有些许不对而已。
李丽质打消疑虑,随手掀开帘,欲一睹关中之景。
出了咸阳,前往九成宫之路几乎便是沿渭水而上,主道离渭水最近之处不过百余步,因部分土质较软,夯实并不到位,路况则差了不少,看似平缓,实则车驾行驶颇为颠簸。
马车行驶速度稍快,颠簸程度越发激烈,身旁李丽质都快腾飞起步。
李承乾不得已只能下令稍缓速度,慢慢赶路,毕竟其不想当皮球,一上一下跳动,着实难受。
李承乾看着路,微微皱眉,兴许修建前往九成宫之路,不久便要提上日程,此道也是直达西北必经之路,西北有战事,此路尤为关键。
车速减缓,李承乾顿觉舒适不少,干脆掀开所有帘,四处观望。
令李承乾意外的是渭水周边环境已然发生大幅变化,两岸已种上树木,甚至不少分流,水渠亦有树木植种,虽依旧矮小,但此为好兆头,若是严格约束大唐子民,长安摆脱吃土日子不远了。
至少车驾行驶至此,尚未遭遇大量黄沙扑面而来,只是偶尔有小股黄沙,不足为惧。显然关中治理有一定成效,将砍伐树木过重纳入官员考课实属有必要,可见大唐尚有许多有上进心的官员,此便是实证。
“大兄,为何关中子民这般少,一路上鲜有见子民劳作。”李丽质虽然没有怎么出远门,但是长安城倒是逛了许多回,出门便能行人络绎不绝。
相比之下,这一段路走来,关中之地显得格外凄凉,似乎杳无人烟。
朝廷当初狭乡迁宽乡政策中,关中之地便属于狭乡,理应人口众多才是,哪像这般寥寥无几。
李承乾自然清楚原因,归根到底,便是大唐人口稀少,相对于后世十几亿人,大唐此时人口少的可怜,不说李丽质感到奇怪,便是李承乾自己亦感觉微微不适应。
此并非其第一次出长安,再次出长安这种感觉依旧没有消失,也算是体会到真正地广人稀,关中之地人口算是不少尚且如此,其他偏远之地,走半天能不能遇到一个人都难说。
此等言语,李承乾自然不会同李丽质言明,总不能告诉李丽质后世一座城市人口便比大唐人口多,干脆扯到其他缘由之上。
“其一、大兄出行,自然要清道,不允子民靠近,想必是子民担心惹祸,干脆不出门。”
李承乾此次出行,并没有严格让子民回避,只需不要靠太近便可,显然大唐子民也没有太多看热闹心思。
若是想让大唐子民敲锣打鼓,夹道欢迎,歌功颂德,那纯属想当然了。大部分子民对皇帝太子出巡视为祸害,避之不及,因为每一次出巡,子民都感觉被剥削一遍,除非能像汉文帝那样,单纯为民生从简出巡,子民自会夹道欢迎。
圣天子就应该坐定在皇宫,心里时刻装着百姓,这才是子民对圣君最简单的定义。
“其二、此非农忙之时,子民自然不会多数待在田里。其三、便是朝廷诸多工事开启,征召雇佣诸多壮丁,故此人丁稀少,实属情有可原,若是东出长安,便是人潮涌动,处处人丁。”
长安东边漕渠正在修建,几万人堆在一块,场面应该热闹不少,兴许到东边看看,能感受到大唐生机勃勃。
“原来如此!”李丽质恍然大悟,适才并没有思虑至这一层,尚以为关中出现变故。
少顷,一阵吆喝声传来,似来自渭水之上。
“何处喧哗?”
一名亲卫骑马疾驰而来,道:“殿下,乃渭水之上行船船夫喊叫之声。”
“渭水此段尚能行船?”李承乾心中一惊。
此河段可算是渭水中上游,浅滩众多,部分地方水流湍急,水中含沙过高,搁浅常有之事,根本不具备行船条件。
一般都是在渭水下游勉强能行船,便是同黄河交汇口至咸阳这一段勉强能行,总体行船亦是极为困难,这也是李承乾为何要急修漕渠缘故。
李承乾干脆下令停下车驾,欲前往一观,于志宁两人急忙策马前来。
“两位师傅,暂歇少许,随孤前往渭水一观。”
两人相视一眼,下意识点了点头,竟完全将诸多宰相重托抛至脑后,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暗呼不妥。只能紧跟在李承乾身旁,李丽质这一路总算有机会沿途下车自然跟随。
卫率瞬间戒严,将李承乾护住前往渭水。
至渭水旁,多艘船由远及近,顺流而下,船夫喊着一些莫名其妙调子,像是在唱歌。反正李承乾听不懂,节奏顿挫有序,听起来挺带劲的。
船只模样怪异,似乎拼凑而成,似船非船,似筏非筏。
船只也没有风帆,仅靠桨以及水流顺势而行,船夫技艺倒是娴熟,对渭水了解似乎如同自家一般,何处有险滩悉数避过,倒像是水上跑酷选手,一条极为危险河道倒是演出速度与激情。
李承乾翘脚眺望,待见船上露出黑乎乎一片之时,李承乾若有所思。
“召船夫靠近岸边,孤有话欲询问。”
“喏!”
侍卫几声顿喝,船夫见状,吓了一哆嗦,差点操作不善,下渭水游泳。
岸边车驾尽显威严,那些旌旗便让人生畏,不需分说,定是贵人出巡。
几船极力控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勉强停住船只,靠到岸边。
几名侍卫持刀上船检查一番,见没有危险之后,于志宁同杜正伦两人才让开身子,让李承乾走出来。
“船家,某欲问船上之物可是石炭?”李承乾望着已经吓得不轻的船夫,尽可能和善说道。
船夫见李承乾着装,虽不识太子常服,但这架势定是天生贵胄,也不敢隐瞒,将奉官府之命行事道出,以免产生误会。
“回禀郎君,确是石炭,此乃掌炭令命某等行事!”
“从何处运来,欲运往何处?”
“郎君,从岐州麟游县起运。”船夫指着渭水上游方向,随后便指向下游方向,道:“顺渭水直下,前往咸阳县。”
“尔等掌炭令可是王敬直。”李承乾没有记错的话,麟游之地便是王珪之子王敬直这位“销售天才”负责。
船夫一惊,其并不知晓掌炭令名讳,只知道掌炭令姓王,应是贵人口中之人。
“郎君,正是王掌炭令。”
“船家,某上船一观,尔等无需惊慌。”
李承乾话音一落,船夫担心承载过重,干脆扑通落水,露出脑袋,纷纷用手极力固定船只。
李承乾见此一幕,顿觉船夫屈才了!
李承乾踏上船只,拾起石炭,轻捏几下,品质倒是比想象中还好,看来王敬直也算是挖到宝了。
当看到尚有一大块石炭夹杂其中,李承乾差点骂娘,这纯纯浪费之举,这不拿来炼钢炼制水泥,将其制造蜂窝煤,也是人才。
李承乾再细看船只之后,随之下船,问道:“此船为何这般制造?”
“郎君,因只走一趟,此船中木柴亦是供给长安,某等运送石炭至咸阳,船便拆解成木柴送入长安,某等只身返回麟游便可。”
李承乾听闻此言,心中直呼天才。
石炭不怕水,要用甚至还得过水,用这个奇葩船运送,只要不倾覆便没有丝毫问题。
蜂窝煤不可能完全取代木柴,长安木柴供应基本上来自关中四周高岭之地,麟游以西也是木柴供应地之一。
船夫返程也不必驾驭笨重船只逆流而上,如此效率大增,真可谓一举三得。
李承乾招呼侍卫退下,便对着船夫道:“尔等自行离去!”
众船夫如获大赦,急忙撑走船只,更加卖力像是逃荒似的,口中忍不住唱喝,只是少顷便想起李承乾等人尚在不远处,声音戛然而止。
李承乾想不到王敬直竟有这般头脑,莫非真是销售天才。
细想一番,兴许是王珪出的主意。
因为石炭运到咸阳,分明是采取了分段运输之法。
李承乾对贞观朝臣最满意一点,便是这群人讲究实效,有用之法推广速度极为快速,丝毫不耽搁,至少关中之地已经逐见成效。
从麟游之地顺流而下,运至长安周边,再制造蜂窝煤,这样便大幅减少损耗。成品之后换合适船只,而后借助八水支流或渠水直入长安城,倒是省时省力,亦避免陆地运输加剧风险。
李承乾规定蜂窝煤不可以于长安城内制造。毕竟制造蜂窝煤,粉层可不少,万一长安城内都是这些作坊,吃煤粉便老遭罪。
“长安城周边各县可是有诸多乌金饼作坊?”
于志宁上前恭谨答道:“正是如此,依教令,作坊均不可设于长安城内,故集中于泾阳、咸阳、长安、万年四县。”
于志宁在李承乾监国期间,也是参与不少国政,对此事自然要熟知一些,其本就是雍州人,对关中之事更为关注一些,对于乌金饼,更是熟知无比。
李承乾听闻设在这几县,倒是选址得当,基本上走水路都可以入长安。
“乌金饼可有在城中售卖?”李承乾出言问道。
其没有听到长安城售卖蜂窝煤消息,倒是东宫已经供应不少,几名关中掌炭令办事效率尚可,背后定少不了几名重臣支持,毕竟这是赎罪机会,不可能无视。
“尚未,今岁重在供应皇宫以及朝中诸多大臣府邸,自今岁冬至伊始,乌金饼作为杂用并入俸禄之中。”于志宁如实禀告。
现在木柴价格逐年攀升,木炭更是居高不下,特别是入冬,价格更是上涨不少。现在有乌金饼,可以省去一大笔开支,朝臣自然把算盘打到上面去,甚至一度想白拿。
“何时之事,孤怎不知?”李承乾大惊,这群浓眉大眼的臣子竟然没有禀告,李德謇和房遗直竟然也没有上奏,当真好胆色。
“乃陛下前几日直下敕令,官员减少力役(注1),以乌金饼代替部分力役,因陛下先定下此事,故臣等并没有朝议,不过此奏章已呈于殿下,殿下不知?”于志宁连忙解释道,见李承乾脸色微愠,只能小心应付。
其实朝臣也有点私心,毕竟李世民给出方案,朝臣受益更大,力役并非长久劳动力,还不如购买或长期雇佣奴仆。
有了乌金饼,买柴节约下来钱财,直接购买奴隶或雇佣奴仆,比这力役,要实惠太多。朝臣自然不会反对,但是担心李承乾反对,干脆直接上呈奏章,显然摸清了李承乾偷懒个性,糊弄过去。
李承乾听闻此言,幸好脸皮厚,不然瞬间破功,其监国期间,不可能每一份奏章都看,没有单独禀奏之事,其倒是少有在意,基本上都是交给几名宰相以及东宫几名重臣处置,不料让人钻了空子,找谁说理去。
“殿下,此事可是另有章程?”杜正伦也是小心上前问道,毕竟这乌金饼是出自太子之手,万一另有他用,岂不坏事。
李承乾摇了摇头,其一听是李世民下敕令,顿时没了脾气。总不能说李世民大胆,竟敢不经过孤同意便行事,若是李承乾这般有种,岭南便是最好的归宿。
对于用乌金饼代替力役之举,倒是让李承乾颇为认同,能用物力代替人力,本身就是一种进步,至少大唐子民怨声可以少一些,甚至有可能高呼陛下圣明。
想至此,李承乾顿觉难受至极。
名声都让李世民全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