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藏书阁大堂,再次分开,致知院众人邀请颜师古二人前往后院商议仪程,李承乾再次充当导游,陪李丽质游玩书院。
入“诵亭”,有二三十人于此处,见李承乾等人入内,一些学子认出几人乃驾车而来,不敢托大,行礼致意。李承乾等人见状,亦是回礼。
“此方学子甚是知礼,稍后诗会定是高雅有趣。”
李丽质饶有兴趣望着“诵亭”内众人,十数人于此处对诗,相互探讨,以求更进一步,走廊似尚有几人,或来回踱步,似苦思冥想,或坐于长凳,口中不断吟诵。
李承乾甚至能听闻其吟诵诗句“一日看遍长安花”。
“大兄,行诗会不过是雅兴之举,为何诸多学子似临大敌一般。”
“春闱在即,自然不同往日,且诗会乃致知院主持,不同寻常,若是诗会出彩,定能名声大噪,于科举大有助益,再者,诸多学子欲同致知院攀上关系,以谋进阶之道。对阿弟而言,此乃雅兴之地,对彼辈而言,乃左右命运之所,自然看法不同。”李承乾解释道。
李丽质心生敬意,左右观望一番,不欲打扰众人,便准备退出“诵亭”。
鼓声突然响起,“诵亭”内众人拔腿便跑,急忙朝静室方向而去,一名好心学子见李承乾几人尚待在原地,不由好心提醒道:“诸位郎君,速前往静室。”
“大兄,一同前往。”李丽质似乎也被这紧张气氛感染,拎着李承乾袖口,头也不回,直接拖拽而去。
静室内,数十人列队而立,李承乾几人走在最后,往一处角落站定。
锣鼓声各三响,众人相互行礼。
“坐!”来济于上首唱道。
众人拉开距离,并没有于座位上落座,而是在走道当中席地而坐。
李丽质闪着大眼睛望着李承乾,那询问之意再明显不过,似乎在说吾等亦要跪坐。
来济等人似乎也发现问题所在,略显心慌望向李承乾几人,几人异常之举吸引众人注意,虽目不斜视乃礼仪所需,但禁不住好奇心,不少学子偷瞥向李承乾几人,见其堂而皇之站着,显然对诗会有不尊重之意,无需多言,定是仗着自己公侯子弟身份,作威作福,不识礼节。
场面陷入尴尬,来济等人俨然见细汗,若让李承乾跪坐着,一群人于上首训话,成何体统,其胆肥也不敢这么干,除非为太子师,那另当别论。
就在李承乾欲将李丽质护在身后之时,倒是颜师古颇有经验,稍偏身子向着李承乾方向,跪坐于地,致知院众人恍然大悟,齐刷刷跪坐,李承乾见状,方示意李丽质坐下,坐而论道不为失礼。
众学子对李承乾几人略显鄙夷,对致知院众人心生敬意,此方为师长,不以官高欺人,对众人以礼相待。
承受着众人异样目光,李丽质俏脸一红,倒是冯孝约同薛仁贵这两大汉甚是不忿,若不是见李承乾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非得上前教训众学子不可。
来济见势,连忙开声转移注意力。
“诸位,此次诗会设有两处,一为静室会场,二为明辩阁会场,稍后抓阄而定,每会场各分七队,每队五人。”
“某主持静室会场,诸位致知院编撰为评判,明辩阁会场由致知院两名副掌院主持,致知院编撰为评判,诸位见过。”
“见过掌院、编撰。”众人齐回应道。
来济目光朝向颜师古两人,恭谨介绍道:“尚有两名评判,东宫冼马颜冼马以及弘文馆学士颜学士,诸位见过。”
“见过颜冼马、颜学士。”
众人脸色一惊,随之大喜,不料此诗会尚有大员前来,且两位亦是当代大儒,此行当真值当,众人忍不住暗呼,若是得其举荐,科举亦是成事大半,想至此,众人眼中燃起丝丝战意。
“稍后颜冼马于静室评判,颜学士于明辩阁评判。书吏所端箱子中,有字便前往明辩阁,若无字便于静室。”
王玄策端着箱子而行,众人抓阄无论空白与否,皆露喜色。实在是两边主持之人,势均力敌,静室来济坐镇,稍显不足,但颜师古这位东宫冼马在,瞬间拉升地位。
明辩阁由两位副掌院主持,不可谓不重,且有弘文馆学士坐镇,阵容不容小觑,故此往何处皆是心向往之,一副抓阄场景,并没有出现喜忧参半局面,倒是其乐融融,和谐至极,皆以为得到益处。
知情人张楚金都不敢看手中纸张,心中祈祷祖宗,开出空白,兴许过于虔诚,当真空无一字,害得其欲大声高呼,所幸牙关紧咬,方没有露出半点声音,眼光偷偷瞥向李承乾所在,嘴角笑意当真难以抑制,惹得周边几人以为其患上癔症。
王玄策端着箱子至李承乾几人面前,稍显恭谨弯腰,以示行礼,从箱底处抽出几张空白纸递给李承乾,当真公平要紧。
“诸位,此次诗会分设上下两场,一为行诗令,二为隔场斗诗,皆需限时作诗。具体规则,分场后再另行细说。”
来济此话一落,颜相时同闵师德等人起身,前往明辩阁,抓阄为明辩阁学子紧随其后。
至此分场完毕,李承乾五人恰好凑一队,位居偏座,是为七队。
李丽质平素诗才不错,但前提是能安静揣摩,而不是这么急促。听闻限时作诗,不由心慌,其哪有经历这般阵势,其反应能力同这些应试学子相比,远远不及,毕竟学子靠这些技能改变命运,往后还需靠此技能混迹官场,于御宴应制,同李丽质将其当做兴趣而言,大相径庭。
李承乾承诺不出言,兰儿半吊子诗才,薛仁贵同冯孝约两位武夫,动手尚可,动口爱莫能助,本队之中,唯一即战力便是李丽质一人,其再也没有参加诗会那般兴致盎然,此刻方明白为何先前学子如临大敌,算是深有体会。
锣声一响,上座来济声音再次传来。
“行诗令,便某出一字,如‘风’,诸位便围绕此字作诗一句,某随意抽取承盘之数,如某抽取数为‘三’,则三队在规定之时,以‘风’为首字作诗,某再抽取数,若为‘五’,则五队需以‘风’居第二作诗,如此至七字。”
“若做不出,该队罚酒五杯,一轮过后尚有机会再作,若依旧不能成诗,再罚,直到作出为止,诗句不宜文墨不通,否则判定无效,思及个人酒量不同,一次罚五杯,可由人代饮,若皆不胜酒力,需禀告,切莫逞强误事。”
“尔等所做诗句,需署名以备书院记录,若一人成诗句,则署一人之名,若是商讨而得,则署多人之名,届时书吏收取。”
“喏!”
李承乾听闻规则,这不正是后来“飞花令”。只不过略有更改,不只是以“花”为题,不得不说,致知院这群人主意颇多,此玩法甚是有趣,相信此诗会过后,定会流行开来。
李丽质秀眉紧皱,如此仓促之间,如何成诗,不由苦着脸求救于李承乾。
“阿弟,莫慌,仁贵酒量尚可。”李承乾可太会安慰人了。
“郎君,某喝一坛亦是轻易之事。喝酒之事便交付于某。”薛仁贵拍胸膛笃定说道。
“郎君,某亦可!”冯孝约不甘落后。
兰儿欲言又止,其不行,三杯便倒,只能暗自生窝囊气。
李丽质一阵无言,真欲向诸位道谢,这般鼓励人方式当真别致,未战先溃,都拉下去砍了,留着碍眼。
“行诗令,启!”
一声锣鼓之后,来济从承盘红绸中,缓缓抽出手中纸张,随之展开。
只见一“春”字映入众人眼帘。
李丽质略显紧张,“春”字其倒是有几分把握,私下有酝酿,只是希望能抽到首字,如此便轻易过关。
来济将手伸入另一承盘红绸处,摸索一番,取出一纸,于众人闭住呼吸紧张情绪中,慢慢打开,俨然为“七”。
“春首字归七队!”
李丽质闻言大喜,竟忍不住娇喝一声,引来诸多学子不屑,心中倒是想看这公侯子弟能有什么诗句,若是不佳,嬉笑其一番,好让其知道天高地厚。
“春风入院雨华浓。”李丽质早有诗作,自信挥墨,写完便示意李承乾观看,似乎欲让李承乾夸奖一番。
兰儿终于找到机会表现一番,其倒是会配合的,凭着那半吊子水准,竟出言惊叹道:“郎君之诗句,当真妙极。”
李承乾望着颇为熟悉诗句,脑海中自然浮现些记忆,笑着指向“入院雨”三字,随之用手指于纸上轻滑,反正其答应闵师德不出言,但没有答应不出手。
李丽质不敢分心,眼神随李承乾手指而动,片刻脑海中便浮现三字“拂槛露”,其略作思考,顿觉意境更上一层楼,眼神喜意大盛,妙目望向李承乾,暗暗吃惊,其知自己大兄作诗水平之高,但不曾想竟是这么高绝,顷刻便识别诗句优劣,曹子建七步成诗也不过如此。
李丽质倒也不矫情,再取一纸,随之写上“春风拂槛露华浓”,顺便署上大名“李德睿”。
“七队,时间止,可有成句。”
李丽质早已经恭候多时,行礼吟诵道:“某作‘春风拂槛露华浓’!”
颜师古突然抬头,众多评判亦是暗自吃惊,不过想至太子才识高绝,公主能作出此句似乎理所当然,毕竟一脉相承。
“妙!书吏,速取来。”颜师古欲一睹为快。
堂内为之一静,先前不忿学子顿时收起轻视之心,此几人虽行止傲慢,但确有真才实学,望向李承乾几人眼神中,多了几分慎重之意。
“诸位评判,此句如何?”来济例行一问。
“某等判定,甚佳,过!”
李丽质得此称赞,瞬笑脸如花,素手握拳,以示庆祝,心满意足坐定,颇为享受。
李承乾见状,含笑不语。
有此珠玉在前,另外几队压力倍增,紧张注视着来济之手。
“三,春第二字归三队。”
张楚金几人如临大敌,所幸适才略有思索,张楚金当仁不让,速写一句于纸上,几人相互探讨琢磨,再略作改动,少顷便功成,时间未到,已经成句。
张楚金未等唱时,便行礼出言道:“某等作‘戍春旗卷天山月’!”
来济几人相视一眼,皆缓缓点头随之望向颜师古,见其抚须而笑,微颔首,显然满意至极。
“某等判定,甚佳,过!”
……
“春”字一轮行罢,仅有一组判定不佳被罚,余者皆顺利通过。
“第二轮,行诗令,启。”
锣声再响。
众人情绪稍缓,似乎没有之前紧张之色,李丽质甚至悄悄端起茶盏,小抿一口。
来济手中打开纸张,“月”字出现于众人面前。
李丽质兴奋得像李治抢到李泰的琉璃龙,其暗自思量,此字亦是不难,前提是首字便可,但此次其并没有这般好运气。
首字让李尧臣所在队取得,首字落空,李丽质略显失望。
“某等作‘月洒清辉满故园’。”
李尧臣才学亦是了得,同张楚金一般,眨眼便成诗句。
端是好句,李丽质暗叹。若是其得首字,应能作出不相上下之句,但愿二字为月让其得偿所愿,可是事情偏不如人意,直至第五字方为其所得。
李丽质顿时一慌,其倒没有做过“月”字居第五字诗句,匆忙之下,于纸上写下“月”字,急忙思索,迟疑片刻,加了“下”字,合为“月下”。李承乾见状,略显意外,当真如此凑巧,瞬时间一主意涌上心头。
李承乾于纸上写下“逢”,李丽质瞬间会意,脑海灵光乍现,瞬挥毫而就,七个字“步落瑶台月下逢”跃然纸上。
李承乾稍露喜意,李丽质竟也这般才思敏捷,观此句已是上佳,其指向“步落”两字,写上“会向”。
李丽质琢磨一二,顿时不解,应觉自己所做更胜一筹,不过想至自己大兄那绝伦作诗之才,迟疑片刻,还是选择相信李承乾,重新落笔。
“七队,可有佳句?”
“某作‘会向瑶台月下逢’。”
“咦!”颜师古忍不住一声惊异,再取出先前所做诗句,细看之后,颇有深意望向李承乾等人,隐隐有所期待。
“颜公,不知有何不妥?”来济见颜师古似有异样,忍不住问道。
“并无,此乃佳句,某以为过!”
“某等亦是如此以为!”
众学子对此倒没有异议,心中已经确定七队之人确有真才实学,对于几人先前“狂妄”之举,似乎忘却于脑后。
慕强之心从来不缺,自古有之,有才之人行止略显怪癖,亦是可以理解。
“某观之,恐为已过神童试之人。”
不知何人嘀咕一声,引来众人惊叹,如此年轻,如此才华,若是从神童试出来之人倒也能说得通。
李丽质颇为享受众人这般惊叹目光,不同于以往,别人是尊崇于其公主身份,此刻似折服于其学识,不得不说这般感觉当真妙极,便是口含糖霜,亦比不上此刻蜜意。
想至此,其竟忍不住轻笑,宛若桃花绽放,惹得邻座几人一时间心猿意马,此郎君甚美!
“月”字此轮无人受罚。
对于众多学子而言,以“月”作诗并非难事,经常思乡,不知对着月诉说千万遍,此月似比阿耶阿娘更亲,焉能不顷刻成诗。
少顷,锣声唤回众人思绪,来济手中再出现一字。
李承乾远远望去,见此字,不由哑然失笑,此般感觉似乎同来济串通一般,当真这么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