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大校场,早已经戒严。
诸臣偕同番邦使臣于元正大朝会过后,便前往玄武门,率先入列,因前岁大胜突厥,有大规模讲武,对于此次非常规检阅禁军之举,众人明显兴致不高。
一是规模小,无法见识唐军全部实力,二是并没有设置大型讲武之地,无法真正见识唐军真正作战军略。就连李承乾均以为李世民一时兴起,只为彰显军容,毕竟炼钢取得初期进展,李百药早已经告知。
校场设东西军营,东西军之间相隔三百步,立标柱五根,标柱之间相隔五十步,作为两军行进停止的界限。尚舍奉御在北厢场地安置帷宫。
帷宫之中,番邦属臣分处两侧,文武百官居中分列左右,离帷宫高台仅有十步,高台御座尚空,大唐皇帝李世民尚未前来。
校场上,诸军士兵披甲,步军列成直阵等待,大将立于旗鼓之下,各军各有鼓十二面,钲一个,众士兵神情肃穆,蓄势待发。
众臣远远观望,顿觉异常,似乎甲胄不同于以往,究竟何处不同,亦是说不出来,兴许只有在战场上方能见真章。
步军之中,有一军均是身材魁梧之辈,持长刀,刀上寒光即便隔着近两百步,亦是清晰可见。
骑兵之中,骏马长嘶,士兵皂衣玄甲,手持漆枪(槊),腰别有弓、长刀,马甲上之上装有啄、锤、斧、鞭等具有破甲之能的钝器,尚有一圆盾护于身,马匹制有面帘(保护马首)、鸡颈(保护马颈)、当胸(保护马胸)、马身甲(保护马躯)和搭后(保护马臀),似一移动铁疙瘩,远观便让人生寒。
骑兵两侧尚有两营,身着皂衣玄甲,亦是手持漆枪,不过腰间之物只有长刀、复合弓以及弩,应是同为一军,不同作战方式而已。
草原而来使臣对此军甚是熟悉,是为大唐玄甲军,于当世可谓是综合机动性最强骑兵,可为重骑重创王世充,亦可化身轻骑,疾驰草原,大破颉利,要说北边诸番最惧怕军队,莫过于此军。
番邦使臣见此军出现于校场之上,顿时不敢轻视。
未时已至,侍中王珪举笏板启奏。
“请宫中戒严!”
侍卫官们各自督导本队和鈒戟依次进入,陈列在殿廷。
李世民身着金甲玄袍,乘坐革辂车缓缓而来。
令众臣意外的是李承乾竟“不合规矩”般出现革辂车之上,亦是身穿金甲,甚至抢了奉御的活,天子剑落入其手中,背上弓略大,让其少了几分威武。
联想今日元正大礼之举,众臣心中已经明白,这位十几岁太子已是大唐真正储君,不能小觑之。
车驾出玄武门,李承乾望着李世民淡定神情,思绪繁多,其不曾料想李世民竟会在玄武门校场检阅军队,其似乎没有受到玄武门之变影响,对此,李承乾对帝王心性领悟更胜一层。
不过选择玄武门,李承乾倒是可以理解,这般小规模阅兵,此地无疑是最佳场所。玄武门是左右屯营(卫)所在地,因为玄武门之变影响,这边可谓是重兵把守,禁军日常操练最勤、校场配置最全便是此地。
兵部尚书侯君集披甲骑马而来,行礼奏请李世民,得许可,于前方引导开路,车驾从校场北门进入,到达两军之北以及帷宫之南交界之处停车。
黄门侍郎见状,急忙步至车驾之前,恭请李世民下车。
李世民微颔首,下车朝帷宫而去,李承乾迅速跟上。
少顷便登高台,李世民倒也贴心,早已经让人于御座一旁,设有一座,明显是为李承乾而设。
众臣稽首两拜之后,李世民下诏。
“夫文武之道,自古并行,威福之施,必出相藉,故三五至仁,尚有征伐之事,夏殷明?未舍兵甲之行。然则天下虽平,忘战者殆,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是以周立司马之官,汉署将军之职,皆所以辅文强武,威肃四方者矣。圣人以兴,乱人以废,皆兵之繇也。故文事必有武备,曜德在于观兵……六年正月一日讲武。”
诏令宣读完毕,行礼之声响天彻地,军乐奏响,鼓声齐鸣。
少顷,李世民下高台,李承乾持剑背弓跟在其后,两人步出帷宫之前。
卫士取来箭靶,放置于不远处,李承乾看了真切,顿时明白此举为何意,这是李世民要亲射,其不由望向李世民,心中甚忧,刚酒醒不久,射箭能有准度,李承乾半信半疑,若是一箭过去脱靶,岂不是贻笑大方。
“陛下,可否让军中诸将代射?”李承乾低声好言相劝道。
啪……
李世民大手也不怕疼,竟胆敢拍在李承乾金甲之上。
“胡闹,取弓箭来!”
李承乾望着李世民不容置否神情,心中无奈,将天子剑递给一旁奉御,取下天子弓递给李世民,随之取出金箭。既然李世民不听劝告,反正丢脸不是自己,至多闭眼不看罢了。
李世民于众人注视之下,倒也不迟疑,接过弓箭,直接拉满,李承乾默哀闭上双眼。
一阵惊弦之声响起,片刻便是山崩地裂喝彩之声。
“万胜,万胜!”
李承乾睁开双眼,不远处箭靶红心上的金箭稍微微颤动。
“我……”
李承乾现代口头禅几欲随口而出,望着李世民不以为意的神情,顿感被他装到。再望向一脸炽热诸将以及众臣,李承乾顿觉自己尚有许多东西要学,至少装这一道,其仍是新兵蛋子。
“承乾,来,试射一番。”李世民径直将弓扔给李承乾,笑道。
李承乾心中有无数言语欲问候大唐皇帝陛下,虽说这几个月时常锻炼,但是射箭这方面,甚是少练,万一脱靶,这好不容易树立起光辉形象,岂不是大打折扣。
李承乾骑虎难下,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其倒也不敢推辞,从背后取出金箭,试拉一番。这番举动落在李世民眼中,甚是欣喜,不管射箭结果如何,敢试射便是勇气可嘉。
众人一开始不明所以,以为皇帝试射完毕,让太子收弓。
现在见李承乾举动,分明也要试射,以太子那身板,此弓能拉动几何,尚可可知。众人瞬时来了兴致,这些时日,这位大唐太子几乎办事滴水不漏,似样样全能,这下可有取乐之处,由不得众人不兴奋。
校场上卫士中有两个机灵鬼见状,急忙寻找另外箭靶,最终锁定离帷宫最近箭靶,疾步上前,快速将箭靶抬出中央。
李承乾定睛一看,此时箭靶至少比李世民适才那箭靶靠近有七八步,其心中大乐,欲记住那两名卫士,得狠狠提拔,这才叫办事有力。
李承乾收敛心神,不断调整角度,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箭于靶上轻微颤抖,不中红心,亦不脱靶。
李世民颇感意外,自己这位好大儿竟然有如此臂力,这水准虽说有待提高,但亦是颇为难得,当真类己也。
“彩!”
校场喝彩声连绵不绝,众人望向李承乾,均是异样之色,一些番邦使臣面如死灰,若是两代帝王均同文武事,对他们而言,苦日子看不到头。一些本欲取乐之人,此刻亦是心神颇惊,竟不料李承乾有此能耐。
再登高台,李世民拔出天子剑指天。
大军号吹起,三遍而消。
中军将各用鼙鼓传递号令,左右两军都击鼓。又是三遍鼓后,有司偃旗,所有步兵跪下。
左屯卫将军薛万均站在旗鼓之东,面向西。
右屯卫将军张士贵站在旗鼓之西,面向东。
仅过一会,校场便传来两人声音,两员大将阵前誓师动员。
“今行讲武,以教人战,进退左右一如军法。用命有常赏,不用命有常刑,可不勉之!“
鼓声再起,令旗挥舞。
步兵闻声而动,步兵方阵中,弓手、弩手、马军、奇兵以及战锋队诸多兵种组成。
一群“敌人”蜂拥而至,于一百五十步,弩手率先发箭,待敌至六十步弓手接着发箭。敌近二十步,只见弩弓手皆放下弩弓,一般驻队人迅速收走,只见弓弩手瞬间变身持长刀勇士。
“陌刀!”
李承乾瞬间便明白,这明晃晃长刀便是陌刀队。贞观年间陌刀队尚未成军,直到高宗时期,远征高句丽方正式成立陌刀军,后安史之乱于香积寺互砍,导致陌刀军瞬间衰落,如同流星一般出现于大唐。
“承乾亦知陌刀,可是李詹事告知于你?”李世民望李承乾一眼,颇为意外。
“儿只是略有耳闻。”
“此陌刀便是李詹事加以改进,炼钢有所成之后,便成了这般样式。早已试验,当初若有此物,颉利便不敢轻易至渭水。”
“李詹事竟会此物?”
“李詹事曾仕故吴国公(杜伏威),其账下便有陌刀营,只不过彼时陌刀不似现这般坚韧锋利,样式亦是大有不同,李詹事总结过往经验,令巧匠铸就此陌刀。”李世民解释道。
李承乾内心一阵错愕,想不到李百药还有这般能耐,难怪李百药升爵如此之猛,李世民亦是随便给,原来尚有这样一份功劳在里面。
想至此,李承乾心思浮动,这陌刀军组建应提上日程,有这样大杀器在,心中有几分胆气。
一声惊呼,唤回李承乾心神,校场上出现惨不忍睹一幕,为了检阅效果,李世民倒是舍得,几十匹马就这样四分五裂,那场面着实血腥,陌刀所到之处,马惧碎。
看得一众番邦使臣心惊肉跳,若非讲武,此刻恐怕是人马惧碎,这世间竟有如此刀阵,即便是草原重骑兵冲锋,恐亦是死伤大半,寻常铠甲根本挡不住这一刀,轻骑兵和送死何异。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适才震撼一幕之时,校场上,奇兵、马军来回冲击,与持陌刀步兵相互配合,攻防有职。进攻则步兵为主,马军为辅,追击则是马军为主,步兵为辅,而战锋队作为后盾,待前面军队溃败才上,只不过此场检阅,并没有让其发挥,便结束了步军讲武。
草原而来的使臣,此时皆见其额头细汗,若是在草原上奔驰机动作战尚好,南下的话,遇上此步兵方阵,恐怕尸骨欲归乡都无人收,讲武方多久,便已结束,而且大唐军队明显有所保留,天知道尚有何种军阵。
王珪可不管在场众人如何思虑,其倒是尽责,见步兵检阅完毕,速上前启奏。
“请观骑军!”
“可!”
骑兵倒没有军阵演习,只是派出小队,疾驰冲锋,马踏于砾石之上,如履平地,冲刺急刹,沙石齐飞,烟尘滚滚。骑士勒马,转向不平之地,其速不减,驱马前往,似乎不惧损害马蹄不一般,速度之快,非寻常可比。
一些西南西北蛮夷之地使臣渐渐发现不同寻常,莫不是大唐战马已经优于各国战马,竟这般无视地形狂奔,且没有失滑之状,若是这样一支骑兵追赶着自己国骑兵,焉有生还之理,即便是两军对垒,大唐骑兵来去如风,占尽优势,应如何迎战,彼辈眉头皱成一团,心中暗自决定过后当第一时间报知国王。
待骑马小队冲刺完毕之后,玄甲军全军出动,马匹并排而行,骑士持漆枪,神情肃穆,眼神中透露着寒光,口中整齐喊着顿挫军号,如同猛兽般缓缓朝帷宫而来,行至石板道,马蹄碰撞之声奏响,似一记记重锤敲打众人心神。
众人见玄甲军越来越近,心中大惊,便是李世民身边侍卫亦是忍不住手紧握佩刀,可见扑面而来压力多大。
李承乾倒是不惧,反而饶有兴致望着眼前这支史上赫赫有名唐军,基本上板甲装备全身,这般装备于古代而言,相当于现在装甲部队,分别是移动“坦克”,越看越是心喜,欲向李世民借点充塞东宫卫率。
近帷宫,薛万均抬手,众骑兵下马,整齐划一,齐呼。
“万胜!”
突然,东营中一马挣脱缰绳,似受了惊吓,朝帷宫方向疾驰而来。薛万均眼神一瞥,一校尉纵身上马,持漆枪,只见马蹄亮光忽闪,近疯马前,漆枪穿颈而过,策马一拉,马血飞溅,那疯马倒地,颈已断半截。
这一幕吓坏了众人,便是大唐自己臣子也想不到,重骑兵尚可以这般灵活。虽然早已经听闻玄甲军威名,但亲眼所见,很难不让人心悸。
李承乾望着这一幕,也不知道是不是预先安排好之事,或是意外,但以此军素质来看,无愧于大唐强军,难怪李靖敢借此突袭颉利,若是自己掌握这样军队,胆子亦是肥了不少。
校尉再次归位,高台上李世民缓缓起身,再持天子剑。
众人稽首行礼,各番邦属臣急忙伏身以示恭敬。
“万胜,万胜,万胜!”
将士齐呼三声,李世民方心满意足收回天子剑。
王珪见机再上前启奏道:“礼毕,请还。”
李世民坐革辂车回宫,众臣方渐渐散去。
使臣望着尚且离去军队,特别经由其身旁而过,感受到铠甲以及刀锋寒意,几欲腿软,匆忙而逃。
正值寒冬,众人感觉身体像置身于夏日那般炎热,汗已溢出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