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收债(第1/2页)
大乾皇城,春风楼。
这座号称“千金一夜,春宵无价”的销金窟,今夜格外喧嚣。
薛刚今日心情极好。
齐老六那老狗死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禁军都统领亲自褒奖,百户的告身文书已经盖了印,只等明日吏部归档,他便正式跻身大乾禁军的中层将官了。
“兄弟们!喝!”
薛刚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围坐在周围的七八个心腹伍长、什长纷纷举杯响应,一片觥筹交错。
包厢正中的舞姬扭动着柔软的腰肢,薄纱之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酒气、脂粉气、还有身边搂着的温香软玉,让薛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这才是人上人该过的日子,当年在林家军,仅仅是因为自己受不了训练,就一直被看不起,甚至于差点被逐出林家军,现在林家军那些余孽还有几个看不起自己的,不对,他们已经看不到了。
什么狗屁林家,狗屁林家军,狗屁林家战神,如今他们已经死了,而自己还在这好好的站着,享受着荣华富贵。
“什长——哦不,该叫薛百户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伍长谄媚地凑过来,替他斟满酒爵,“薛百户今日立此大功,日后在禁军中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弟兄们啊!”
“那还用说?”薛刚豪气地一挥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在身边女子的腰肢上掐了一把,惹得那女子娇嗔一声,“跟着我薛刚混,少不了你们的富贵!”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薛刚也越来越是得意,又是一杯烈酒下肚。
“时辰……不早了。”一个已有七八分醉意的伍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薛百户,明日还要当值,属下就……就先告退了。”
“我也走了,家里的婆娘还等着呢。”
“走走走,一同回去。”
一桌人陆陆续续站起身来。薛刚大着舌头摆摆手:“回吧回吧,明天老子还要去吏部领告身文书,都早点休息。”
几名禁军拥着各自挑中的女子,摇摇晃晃走出包厢。
薛刚推开身边搀扶的女子,独自踉跄着走向春风楼的后巷。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稍平息了些。他扶着一根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夜色已深,春风楼的后巷空无一人。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三长两短,已经过了子时。
薛刚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回家的方向,正要抬脚,却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在漠北战场上,被敌军的斥候盯上了一样。
他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谁?!”
后巷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号衣,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
“你是什么人?”薛刚身上聚气境三重的气息迸发,灵气护住周身,周围的雨没有一丝可以落在他的身上。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遮在脸上的乱发拨开。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苍白、瘦削,颧骨微微突出,但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让这张脸即使沾满了污垢,也隐约透出几分英气。
薛刚看着此人有着一丝熟悉,但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再看着此人的衣服,薛刚的脑子瞬间清醒。
“一个小小的收尸贱奴,也敢拦老子去路?”薛刚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没来由的心悸,脸上重新浮现出倨傲和狠厉,“活腻歪了?”
收尸队唯一有点修为就是那几个小旗官,而这人肯定不是小旗官之一,便是那些小旗官来了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我只是来报仇的,你放心,薛什长,报了仇我便会走。”
“为谁报仇?”
“齐老六。”说话间,林亭身上感应境五重的灵气也散发出来。
“凭你?感应境五重废物,不知道你和那齐老六什么关系,不过杀了你也可以按照林家军余孽上报,再为爷爷添上一份军功!”
薛刚狞笑一声,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长刀,锋利的刀身在雷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寒芒。
“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送你下去和齐老六作伴!”
他向前猛地跨出一步,聚气境三重的真气灌注右臂,刀锋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兜头朝来人的脖颈砍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将人从肩膀劈成两半。
然而一只苍白的、瘦骨嶙峋的手,直接握住了他的刀锋。
“咔嚓。”薛刚确定自己这一刀绝对砍实了,只是再难寸进。
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只手硬生生抓住了他的精钢长刀!那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刀身,纹丝不动。
“你——”薛刚的瞳孔剧烈收缩,“你的肉身……”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个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收尸卒,身体强度却高得可怕!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凡人该有的肉壳!
林亭在乱葬岗吸收了那两个被折磨致死的高手、还有数十个被城防军屠杀的村民的怨气之后,肉身早已被淬炼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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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他,单论肉身强度,足以抵挡得住任何精铁武器的攻击。
林亭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从压抑已久的黑暗中喷薄而出。
是恨意,是杀意。
还有,那在虚空中沉睡了整整十五年,靠着对仇人的刻骨怨毒才撑过来的滔天业火。
“为了等到你,我在这个巷子里整整窝了三个夜晚,就是为了等您薛什长出现。”
这雨连着下了三天,林亭从乱葬岗回来也待了三天,每天晚上夜深了他便会在春风楼后面窝着,终于让他等到了。
薛刚猛地想要抽出被握住的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聚气境三重的修为,在这具瘦弱的身体面前竟然像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林亭握刀的那只手猛然发力。
“咔嚓——砰!”
精钢锻造的长刀,竟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捏断!
半截断裂的刀刃在月光下翻飞,然后被林亭反手一握,裹挟着灰色灵气的刀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了薛刚的丹田。
“扑哧。”
清脆的气海破裂声。
薛刚猛地弓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却又被压得极低的惨叫。他的脸扭曲到了极致,眼珠凸出,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气海,碎了。
这意味着他从今以后,将变成一个废人。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林亭拔出带血的刀刃,第二刀刺进了薛刚的左腿,第三刀刺进了右腿。
薛刚彻底瘫倒在地,鲜血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暗色的血泊。他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亭蹲下身,伸出左手的食指,轻轻点在薛刚眉心。
“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想,那一万条命,该用什么方式讨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落在薛刚耳中,却比地狱里的厉鬼哭嚎还要恐怖。
“后来我想明白了。”
林亭指尖渗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灰色气流,钻入了薛刚眉心。
诸神黄昏,掠夺与吞噬。
薛刚的眼睛猛地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致的痛苦。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被无数怨魂撕咬、拉扯、蚕食的痛。
恍惚间,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风狼谷,看到了那一万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他们浑身浴血,残肢断臂,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前面的那个人,满脸刀疤,左臂齐根而断,正是齐老六。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啊……”
薛刚涕泪横流,屎尿齐出,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挣扎,脸上、身上糊满了血和泥。他想要呐喊,想要嘶吼,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林亭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背叛了袍泽、踩着同袍尸骨往上爬的懦夫,在极度恐惧中一点一点地丧失理智,一点一点地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才叫索命。
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林亭走了,消失在雨中,再晚一会打更的更夫或者城防军的巡逻队便会走到这里。
半个时辰后,春风楼后巷传来更夫的惊叫。
“杀人了——死人了——”
等到巡城的城防军赶到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具浑身糊满污秽、身体干瘪的“东西”。薛刚的那张脸,扭曲到了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
而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血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要债。”
一阵寒风裹着雨丝从巷口灌入,吹得所有城防军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开始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平常的一位什长死了便死了,可是这是一名即将提拔为禁卫军百户的什长,几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上报吧。上报皇都监与禁卫都统,在他们来之前这尸体谁也不能动。”一位稍微老辣一些的城防军强忍恐惧说道。
另一名城防军点了点,伸手摸出了一枚飞星,抛向空中,在空中炸开,这是城防军用以通报的工具。
林亭回到了收尸队营地,身上的气息又庞大了几分,丹田内第八股灵气已经出现了苗头:“薛刚的这个聚气境实在是太过孱弱,居然只能促生出两股灵气。”
毕竟薛刚本身资质就差,当时若不是他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表明想进入林家军,根本不会有进入林家军的资格。
调入禁卫军之后,又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灵气不进则退,如此孱弱便有情可原了。
林亭听着身旁的呼噜声,眼睛仿佛要穿透墙壁,看进那深邃的皇宫:“楚狂枭,你准备好吧,早晚有一天,你欠的那些债我都会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