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听到余静那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他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被这种浑然天成的理直气壮给震的。
你拿美色考验你的老板,考验完了还要问老板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这操作简直倒反天罡。
江亦辰在心里把以前那个招余静进来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说你招什么人不好,非要招个祖宗回来供着?
更离谱的是,她还把到手的单子往外推。
一个员工,不为公司创造价值也就算了,还把主动送上门的价值给拒了。
转过头来还能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问你“我做错什么了”。
江亦辰真想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门口让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但他不能。
他现在是律所的老板,老板有老板的体面,有老板的分寸。
跟一个下属拍桌子瞪眼,传出去丢的是他的人。
江亦辰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邪火压下去。
他把水杯放回桌面上,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余静。
她的眼眶里还蓄着那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江亦辰现在已经对这种表情免疫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余静不是真的觉得委屈,她只是在用委屈当武器。
“余静啊。”江亦辰的语气刻意放缓,带上了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余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江亦辰话锋一转,“工作嘛,有时候你还是得多问多学,这样才能进步嘛。
你在外面跑市场,遇到什么情况、碰到什么人,都是可以学习的。
学到了就是自己的本事,对不对?”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批评她推掉客户的事,又点出了她需要改进的地方。
江亦辰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当得真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连这种模棱两可的废话都能说得这么情真意切。
然而余静听到这番话之后,心里却翻腾起了完全不一样的解读。
她看着江亦辰那张努力维持着严肃表情的脸,心里得意得不行。
果然是这样。
换做一般的老板,遇到下属把客户往外推这种事,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骂完直接让人滚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江亦辰没有骂她,不但没骂,还这么耐心地教她要“多问多学”。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舍不得骂她。
说明自己刚才那番主动不是没有效果的。
江亦辰嘴上拒绝得干脆,心里其实早就软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这分明就是已经原谅自己了,只不过碍于老板的面子,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
余静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有关系就是好啊。
要不是自己有表姐那层关系,就自己干的这些事,换哪个老板能忍?
也就是江亦辰了,也就是她的“辰哥哥”了,才能对她这么宽容。
既然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台阶,那自己也不能不识抬举。
余静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至少得跟他服个软、认个错,让他觉得自己这番苦心没有白费。
“我知道了,江总。”余静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认错之后才会有的乖巧,“是我不对。虽然我不是前台,但我是公司的一员。
既然有人来找我们律所,我就应该告诉前台,让前台来接待。”
说完她还微微低了一下头,做出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
江亦辰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还行,至少还能沟通,至少还知道认错。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嗯,这才听话嘛,这才是一个好员工。”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余静刚才那句话。
前半句——“虽然我不是前台,但我是公司的一员。”
这句话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很有觉悟。
后半句——“既然有人来找我们律所,我就应该告诉前台,让前台来接待。”
江亦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叫告诉前台、让前台来接待?
意思是前台临时有事让她帮忙顶一下,她还要先找到前台,把人叫回来,然后让前台去接待?
这他妈不是脱裤子放屁是什么?
江亦辰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这一刻大面积阵亡。
他原以为余静只是态度有问题,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她的问题不在态度,在她的脑回路从根本上就是歪的。
她不是不愿意干活,她是完全搞不清楚活应该怎么干。
有人来了就接待,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应该有的本能反应吗?
她倒好,还得分个流程——先找前台,再让前台接待。
要是前台在厕所蹲大号,是不是还得让人家在厕所里把业务谈了?
江亦辰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试图用水把那股重新窜上来的邪火浇灭。
他把杯子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茶几,坐到了沙发上。
不是他想离余静近一点,而是他觉得接下来的话需要面对面、认认真真地说清楚。
“余静。”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我再跟你说一遍。
不管你是不是前台,你只要是我们律所的一名员工,任何人来寻求帮助,你都应该认认真真地去接待。”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生怕她听漏了哪个字。
余静抬起头看了江亦辰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余静虽然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毕竟前台的事本来就该前台做,自己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但她看得出来,江亦辰这次是认真的。
而且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明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但那种长辈教育晚辈的气场反而更强了。
余静不准备再反驳了。
反正江亦辰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认个错又不会少块肉。
“好的,辰哥哥。”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撒娇之后被原谅的满足感,“我知道了,以后我肯定会努力的。”
江亦辰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点。
还行,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至少态度没问——
等等。
她叫我什么?
辰哥哥?
江亦辰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刚才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叫的,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贴过来的嘴唇上,根本没顾得上纠正。
现在两个人正襟危坐谈工作,她嘴里又蹦出来一个“辰哥哥”。
他什么时候跟她的关系近到可以叫“辰哥哥”了?
“余静。”江亦辰板起脸,语气严肃得像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在工作的时候请称职务。
叫我江总,不要叫我辰哥哥。”
他特意把“江总”两个字咬得很重。
“分点场合好不好?”
余静被江亦辰这么一纠正,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又涌起了一阵暖洋洋的得意。
她看着江亦辰那张努力板着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在工作的时候”?
为什么要说“分点场合”?
这不就是在暗示她。
工作场合叫江总,私下场合可以叫辰哥哥吗?
他肯定是为了不让外面的员工说闲话,不想让别人觉得她余静是靠着跟老板的特殊关系才待在律所的,所以才要在公开场合跟她保持距离。
这是在保护她。
余静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
江亦辰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表面上对她凶巴巴的,实际上处处都在替她考虑。
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小得意。
“辰哥哥……啊,不对,江总。”
她故意先叫错了再改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外人呀,我能不能叫你辰哥哥呀?”
江亦辰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明明白白的拒绝到了余静那里,竟然变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而且看她那副表情,分明是觉得他只是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私下里还是吃她这一套的。
“不行。”
江亦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坚决不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办公室里必须叫我江总。
私下也不行,叫江总。”
余静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
她看出来江亦辰这次是真的较真了,不是在跟她玩什么办公室避嫌的情调游戏。
她低下头,嘴唇微微嘟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好吧,听你的就是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委屈屈的乖巧。
像是一只被主人训了的小猫,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趴下了。
江亦辰看着余静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你说她不听话吧,她最后确实服软了。
你说她听话吧,她服软的原因跟你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余静这个人压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亦辰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感觉这应该比打了一场官司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