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居然说,厨房没有醋了。
于是,阮菲珏直接表明自己不吃醋了,随便做就行。
晚饭吃的挺好的。
糖醋鱼酸甜开胃,排骨软烂脱骨,连米饭都焖得恰到好处。阮菲珏难得有了胃口,多吃了半碗饭。
周行远没怎么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专注,他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简单来说,就是通俗意义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吃完饭,阮菲珏摸着微撑的肚子,在客厅里慢慢地走着消食。
周行远跟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今天心情好点了?”他问。
“是啊。”
阮菲珏应了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大,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以前她总这么想。
现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好像有那么一盏了。
虽然亮得有点霸道,还有点晃眼。
晚上躺在床上,阮菲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父母来过的场景,还有赵美兰那些话,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她不恨了。
可那些伤害,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一碰就疼。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一个有心灵创伤的年轻人,能够真正地跟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
因为,从小到大,霸凌自己的,未必先是其他人,而极有可能是父母。
所以,那些像湿棉袄穿在身上度日的日子,一直没有人管,突然有一天,他们提醒她要脱下这件衣服,说这样对身体不好,还关心,怎么都觉得很别扭吧,总感觉一定是另有目的。
她心里复杂得很。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男人。他睡着的时候,眉眼间的凌厉都收敛了,显得有几分柔和。
她想,他的原生家庭真的很健康。
苏清鸢那么温柔,他爸爸虽然严肃,但看她的眼神也很温和。
他们家从小就很热闹,很温暖吧。
不像她家,永远是一潭死水。
为什么要自轻自贬呢,大概是源自于她内心没有足够的支持吧。
她的痛苦,大于自己的力量。
还有她那个远在国外的弟弟星宇。
阮菲珏不恨他,因为弟弟从小就黏她,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偷偷留给她一份。
可也恰恰是这种不恨,让她最痛苦。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要被留在国内,被逼着去讨好一个轻示自己感情的人,只为了给家里换取那点可怜的资源?
凭什么弟弟就可以拿着重金,去国外接受最好的教育,过得轻松又自在?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还有孟解。
她真的喜欢过他吗?
以前她以为是喜欢的,那种卑微的、仰望的、飞蛾扑火一样的感情,她以为那就是爱。
可遇到周行远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那么快就走了出来。快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心惊。
所以,那根本不是爱吧。
那只是她从小被灌输的、唯一的选择。是赵美兰告诉她,只有抓住孟解,她的人生才有出路。
她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怎么了?”
身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阮菲珏吓了一跳,赶紧抹了把脸,想装睡。
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又做噩梦了?”周行远撑起身,开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
灯光下,她泛红的眼眶无所遁形。
“没有。”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转过来,看着我。”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阮菲珏磨蹭了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为什么哭?”他问。
“没为什么,就是想哭。”她嘴硬。
周行远没追问,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他的指腹有点粗糙,蹭得她皮肤痒痒的。
“是因为你爸妈?”
阮菲珏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没事。”
“阮菲珏,”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严肃了些,“看着我。”
她只好抬起眼,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你心里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他问得直接,“我不想猜。”
阮菲珏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和迷茫,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周行远,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嗯,哪里不公平?”
“我妈……她以前对我一点都不好。”她开始语无伦次,“她总说我是女孩,没用,让我去讨好孟解,说只有嫁进孟家,我们家才有好日子过。”
“她把我留在国内,却花很多钱送我弟弟出国读书,我弟弟对我很好,可我就是……我就是难受。”
“我以前以为我喜欢孟解,可我现在觉得,我好像根本就不喜欢他,我只是……只是习惯了听我妈的话。”
“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
她一口气说完,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茫然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审判。
周行远什么都没说。
他安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说完了?”他问。
“嗯。”
“第一,你妈以前对你不好,那是她的错,不是你的。”他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你不需要为她的错误买单,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原谅她。”
“第二,你弟弟被送出国,你留在国内,这件事是不公平,你可以难受,可以委屈,这都是正常的情绪。你不用因为你弟弟对你好,就压抑自己的感受。”
“第三,”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喜不喜欢孟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找到了你自己。”
阮菲珏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用,你很厉害,也很善良,你只是……以前没得选。”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笃定,“现在,你有得选了。”
阮菲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我妈笑,我也没办法真的恨她。”
“那就别笑,也别恨。”周行远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稀世珍宝,“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等你想通了再说。一辈子想不通,就一辈子这么处着。”
“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他反问,“世界上有谁规定你必须跟原生家庭和解?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人能站在你的痛苦之上对你指指点点,你只需要远离就好。”
阮菲珏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纠结和钻牛角尖,好像都变得有点可笑。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有个答案呢?
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她为了那些人浪费了太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