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站在廊下，看着我们四个抱作一团，眼泪流了半晌，终于伸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发颤：“好了好了，都别站在风口里了，进来，进来。”
她说着，自己先转过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从父亲身上扫到母亲身上，又从母亲身上扫到阿兄身上，最后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心里。
父亲扶着母亲的肩，母亲拉着我的手，阿兄跟在后头，一家人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父亲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这树，”他的声音有些哑，“又高了。”
祖母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高了，也密了。夏天遮阴凉，冬天挡风雪。跟人一样，一年一年地，就长起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棵树，望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棵树，打我记事起就长在那里。小时候祖母在树下给我讲故事，后来我一个人在树下发呆，再后来裴琰来了，我们在树下说过话。它见过我最孤僻的样子，也见过我最欢喜的样子。
它什么都见过，只是什么都不说。
和祖母一样。
进了正堂，祖母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她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客——不，不是在等客，是在等她的儿子、儿媳、孙儿、孙女。
父亲走上前，在祖母面前站定，然后撩袍跪了下去。
“母亲，儿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压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这几个字。
祖母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嘴唇微微发抖。
“起来，”她的声音颤得厉害，“起来，让娘看看。”
父亲站起身来，祖母伸手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从手臂看到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这几年没看够的一并补上。
“瘦了。”祖母说。“你的伤……”
“没瘦，伤也早好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娘，您别担心，儿子好着呢。”
“瘦了。”祖母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不容反驳，“脸上没肉了，鬓角也白了。北境的风沙，把你吹老了。”
父亲低下头，没有说话。
祖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你小时候，娘送你出门，你说‘娘，等我回来’。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让娘等。”
父亲跪在那里，握着祖母的手，眼眶红得厉害。
“娘，这次儿子不走了。”
祖母愣了一下：“胡说。你是朝廷的将军，怎么能不走？”
“北境和谈已成，狄人短期内不会再来。”父亲抬起头，看着祖母，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准了儿子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娘，儿子这次，能多陪你一阵了，而且此次和谈若成，说不准，日后也不必再走了。”
祖母的嘴唇抖了又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父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