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祖母正与裴琰说话。
我迈步走进屋内时,他正端坐于客位之上,脊背如松般笔直,一袭玄色常服裹着他清瘦的身形,更显得几分冷峻。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水般流淌过来,落在我的身上,平静而深邃。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被那副惯常的冷淡盖了过去。可我还是看见了。
就如同浴佛节那日,他在茶室中低声说道:“那两封信,对末将而言,很重要。”他的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藏于眼底——他的眼睛分明一直在诉说着什么,只是以往,我总是刻意不去倾听。
或者说,是心底深处隐隐的怯懦,让我始终不敢直视那双眸子中的深意。
“裴将军。”我微微欠身,在他对面坐下。
“二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末将奉命前来探望。二小姐伤势如何?”
“劳将军挂念,已无大碍。”我客客气气地答。
祖母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站起身来,笑道:“老婆子想起来,厨房里还炖着汤呢,得去看看。璃儿,你替我陪裴将军说说话。”
说完,也不等我应声,便带着嬷嬷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和浴佛节那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那一次相遇是在茶室,山风从窗外徐徐掠过,吹得茶帘微微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茶香,清雅而宁谧。
而这一次,却是在正堂之中,阳光从敞开的门口倾洒进来,如同一层柔和的薄纱,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光影交错,明暗之间更添几分深邃与难测。
“二小姐,”他先开了口,“那日在灯市……”
“裴将军。”我打断了他。
他微微一怔。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眸,总是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然而,每当我站在这目光前,却总能捕捉到一抹藏得极深、几近难以察觉的柔情。
那一瞬间,仿佛心中一根绷紧已久的弦,毫无预兆地松脱开来,连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也悄然释然。
我不想再等了。
那些年,姜璃等了一辈子,等阿姊走近,等阿兄回头,等父母归来。她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不是因为没有机会,是因为她从来不肯开口。
如今我替她活着,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裴将军,”我深吸一口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些信,你说你一直收着。你说,那些信对你很重要。”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知道,”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
正堂里很安静。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快要照到他的脚边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那是二小姐第一次……正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