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支持基层主动揭盖子。”
赵立本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资治通鉴》,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签字笔,在一份空白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京州市委充分肯定琅琊县在太平镇环境事件中的迅速反应和积极作为,望全市各县区引以为鉴。”
签名,盖章。
秘书从门口探进头:“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明早第一时间发。”
赵立本将电报递出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组织部,本年度涉及琅琊县的一切人事调整议题,全部暂缓,等年终考核后再议。”
秘书接过电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赵立本一个人。
他端起紫砂壶,慢慢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宿舍。
林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赵立本签发的那份“充分肯定”电报的传真件。
孙晓雨站在一旁,等着他的指示。
林远盯着电报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将它折好,放进抽屉。
“书记?”
“赵书记最可怕的时候,不是他出手的时候。”林远关上抽屉,声音很轻。
“是他收手的时候。”
窗外,十一月的朔风呼啸着掠过县委大院的屋顶。
远处太平镇的方向,修复工地上二十四小时轮班的车灯,在漆黑的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根正在收紧的绞索。
十一月中旬,琅琊的第一场霜降得比往年早。
太平镇矿区西侧荒坡上,三台大型挖掘机同时作业,柴油引擎的轰鸣声传出三里地。
省环境应急中心陈维穿着橙色防护服,站在警戒线内指挥。
第一批一百二十吨被固化封装的HW46类危废,装进了军用防化卡车的密封罐体。
六辆墨绿色重卡排成长龙,在武警押送下驶离矿区,目的地是四百公里外省城的危废处理中心。
罗峰站在路边,目送车队消失在国道尽头,拿对讲机吼了一嗓子:
“沿途三个检查站,给我盯死了,谁要是放闲人靠近车队一百米以内,老子拿他是问!”
同一天上午。
青龙乡茶山。
海拔六百米的台地上,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发酵后特有的醇香。
林远站在新建厂房的钢架下,冲锋衣外套了一件荧光背心,脚上沾满红泥。
赵大勇、林水根、周淑芬和三个合作社代表围成半圈。
“十二月底,‘巾帼毛尖‘年度销售额能不能过三千万?”林远开门见山。
周淑芬翻了翻手里的出货单,声音底气很足:
“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一月了,眼下的问题不是卖不出去,是产不出来,新厂房装修进度拖了,十二月底只能投产七成。”
“七成不够。”林远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地。
“提前十天,赶在十二月二十号投产。”
赵大勇咧了咧嘴:“那得加人手,工钱不少。”
“找方县长协调,从安置点的富余劳力里抽人。”林远拍了拍钢架上的锈迹。
“太平镇的老百姓正闲着发慌,来茶山干活拿工资,比窝在安置点里想东想西强。”
林水根抱着一沓合作社的分红表,眼睛发亮:
“林书记,我算过账了,按现在的势头,明年光茶叶这一项,青龙乡的人均收入能翻一番。”
“别急着吹牛。”林远扫了他一眼。“先把今年的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