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民抬起头,看了何国栋一眼。

    “何镇长,救灾那笔款项,后续手续补了没有?”

    何国栋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

    “嗯。”郑伟民低头继续记录。

    何国栋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跟苏小哲的秘书周涛对了一个眼神。

    周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轮到赵大勇。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鞋是那双沾了水泥点子的旧皮鞋。

    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他骂了句方言粗口,随即看到郑伟民,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习惯了。”

    郑伟民摆摆手,示意他坐。

    “赵大勇同志,请谈谈你对琅琊县当前工作的看法,以及如果担任常务副县长,你的工作思路。”

    赵大勇搓了搓膝盖上的裤缝。

    “郑处长,我大专文化,说不来政策理论。”他咂了咂嘴。

    “但路是我带人修的,桥是我带人架的,028省道改扩建,工期提前四十天,这个数字不是我吹的,交通局有验收报告。”

    郑伟民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拍。

    “三河镇物流园的配套路网,去年冬天零下十一度,混凝土浇筑必须连续作业,我在工地上蹲了三天两夜,身上裹着军大衣,脸被风吹得裂口子。”

    赵大勇伸出手,翻过来。

    掌心全是老茧。

    “我这双手,拿不了笔杆子写漂亮文章,但能拍着胸脯说一句,赵大勇经手的每一分钱,都在琅琊的路面上,不在赵大勇的口袋里。”

    谈话室安静了一会。

    郑伟民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前年城关镇救灾紧急采购的五万块,有人反映你绕过了党委会决议。”

    赵大勇的脖子粗了一圈。

    “当时大雨封了路,三百多口子困在村里没饭吃,打镇长电话不通,打副书记电话不通,我一个人在镇政府值班。”

    他声音大了起来:“我等党委会开完,人饿死了谁负责?”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纸,拍在桌上。

    “这是事后补齐的审批单,参与救灾的八名镇干部集体签字证明,发票、入库单、物资发放清册,一张不少。”

    郑伟民翻看那叠纸,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这些手续什么时候补的?”

    “上周。”赵大勇声音低了一度。

    “之前是我疏忽了,该补的没补,这是我的责任。”

    郑伟民合上材料,看了赵大勇几秒。

    “好了,辛苦。”

    赵大勇出来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掌心全是汗。

    周四上午,考察组结束全部谈话。

    苏晴眉在组织部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起草考察报告的初稿。

    她的措辞极其讲究。

    关于赵大勇的优点,她写了四段,涵盖基层经验丰富、执行力强、群众基础扎实、廉洁自律。

    关于不足,她只写了一段:

    “理论学习有待加强,工作方法有时偏于刚性,精细化管理能力需进一步提升。”

    看起来挑不出毛病。

    但林远拿到这份报告初稿的时候,盯着那二十七个字看了两分钟。

    “理论学习有待加强”——暗示学历短板,给市委组织部的审批环节留了口子。

    “精细化管理能力需进一步提升”——这句话在干部考察语境里,既可以理解为“有成长空间”,也可以理解为“尚不胜任更高岗位”。

    全看读报告的人往哪个方向理解。

    苏晴眉写了一颗“薛定谔的子弹”——打不打人,取决于她想不想扣扳机。

    她不是在反对赵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