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见过的东西,比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多。

    “孔老先生。”林远的声音不大,很平。

    “我在琅琊办的事,从来不是针对哪个姓,恒泰矿业违法开采,孔繁盛涉嫌杀人,孔二南贪污受贿,这些是犯罪,跟姓什么没关系。”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琅琊姓孔的老百姓,跟姓赵的、姓李的、姓林的,在我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守法经营的,我保护。有困难的,该帮就帮。”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打着‘孔家蒙冤‘的旗号搞串联、烧纸钱、黑政府网站,那不叫走路,那叫走绝路。”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极小。

    “林书记这番话,老朽带回去。”

    老人缓缓站起身,膝盖似乎不太好使,他撑着桌沿起了两次才站稳。

    中年男子赶紧上前搀扶。

    老人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

    “还有一件事。”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祥东那孩子,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替他担心。”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老人没有往下说。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辞。

    “林书记,新年好。”

    他转身,脊背挺得很直。

    灰色的羊绒大衣在路灯下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奥迪A8L的车门被中年男子拉开。

    老人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前,他从车窗里看了林远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车灯亮了,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A8L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安源县城的夜色里。

    林远站在塑料桌旁边,没有动。

    他把老人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祥东那孩子,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提醒。

    提醒林远注意孔祥东。

    第二层,是切割。

    老人从京城来,不是为孔繁荣说情,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七十一代的孔家老辈,不至于为一个犯了杀人罪的堂侄后代低这个头。

    他来,是为了“琅琊孔氏”这四个字。

    几百年的招牌,不能因为几个败类砸了。

    所以他要确认林远的底线在哪里。

    确认之后,他可以回去对孔家上下交代,“我见过那个姓林的了,只要依法守规矩,不会赶尽杀绝。”

    但“祥东太聪明”这句话,是真正的信号。

    老人在告诉他:孔祥东的那些小动作,京城看到了,而京城的孔家,未必站在孔祥东那边。

    或者说——他们在等。

    等着看孔祥东能不能过林远这一关。

    过得了,他们不介意多一个琅琊的利益代言人,过不了,他们也不会伸手拉。

    宗族政治的底层逻辑从来没变过——谁有用,谁说话。

    林远掏出手机。

    然后给宋婉发了一条:“京城来人了,姓孔,七十一代,已经走了。细节见面说。”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自家三楼窗户亮着的灯。

    窗帘缝里,林向阳的半张脸一闪而过,显然一直在往下看着。

    林远笑了一下。

    他迈步上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饭味扑面而来。

    “饭凉了,热一下。”陈珍珍从厨房探出头。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攥在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没看林远,眼睛盯着屏幕。

    “什么人?”

    “一个老人家,来拜年的。”

    “京A的牌子,来安源县拜年?”

    林远把大衣挂在玄关。

    “爸,吃饭吧。”

    林向阳没再问。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向餐桌。路过林远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