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弓着腰,满脸诚恳。

    “程组长一路辛苦!我让食堂加了两个菜,中午一定尝尝咱们琅琊的土鸡......”

    “钱局长客气了。”

    程刚没握他伸过来的手,只是推了推眼镜:“电子账目什么时候能调出来?”

    钱满仓脸上的笑没掉,但眼皮跳了一下。

    “程组长,说来惭愧。”他搓了搓手,声音苦到了骨头里。

    “我们局里的财务系统上个月刚做了一次升级,省里统一要求的,部分历史数据正在迁移,技术科那边说还要五到七个工作日才能导出来。”

    “纸质凭证呢?”

    “库房正在整理,去年那场水灾……”

    “钱局长。”程刚打断他。

    “赵副市长给我的时限是两周,系统迁移需要多久,请给我一份技术科的书面说明,盖公章。”

    钱满仓的笑终于僵了半秒。

    “当然,应该的。”

    第一周,审计组几乎吃了个瘪。

    电子账目始终“在迁移”。

    纸质凭证陆续拿出来,但总差几本,不是“还在库房二层角落里找”,就是“上次大扫除可能放错了位置”。

    拿出来的那些,干干净净,科目清晰,附件齐全。

    程刚把第三天的工作简报发回赵曼。赵

    曼看完,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钱满仓是个滑头。”赵曼语气不耐烦。

    “程刚说他配合态度极好,就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拿不到。”

    “曼姐,别急。”林远的声音很稳。

    “他拖得住审计组,拖不住数字本身。”

    挂了电话,林远走到孙晓雨的办公桌前。

    “晓雨,以准备年度工作会议材料的名义,给各乡镇财政所发函,索取近三年的基层财务数据。

    重点要两项——矿产资源税上缴明细,和土地出让金缴纳记录。”

    孙晓雨抬头,眼底闪了一下。

    “县财政局汇总表我之前就调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原始数据。”

    林远敲了敲桌面:“两头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窟窿。”

    孙晓雨没再多问,转身去拟函。

    三天后,各乡镇的数据陆续回来。

    孙晓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半,门窗紧闭,桌上铺满了A4纸和计算器。

    第二天傍晚,她推开林远办公室的门。

    “查出来了。”

    她把一份手写的对比表放在桌上。

    满满三页半,密密麻麻的数字,关键差异处用红笔圈出。

    “乡镇财政所上报县财政局的矿产资源税实际缴纳额,比县财政局入库金额多出28%。

    土地出让金的差异更大——有一笔城关镇的工业用地出让金直接‘消失‘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底下的红笔数字。

    “近三年,累计差额——四千七百万。”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打印两份,一份给程刚,一份我留着。”

    周四上午,县委常委会。

    审计的事本不在今天的议程上。

    但孔二南提前递了条子,要求增加“临时议题”。

    会议一开始,孔二南就从随行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分发到各位常委面前。

    “同志们,这是琅琊县近三年的招商引资数据和企业反馈汇总。”孔二南清了清嗓子,表情沉痛。

    “我不得不提醒大家,自从外部审计进驻以来,已经有三家意向投资企业暂停了谈判。

    昨天,恒基建材的周总给我打电话说,审计组查账的风声传出去了,工人们心里不踏实,影响生产积极性。”

    他环顾一圈,加重语气。

    “我查了一份经济学的研究报告,频繁的外部审计干预,会导致区域营商环境恶化、企业家信心下降、资本外流,同志们,琅琊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