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带来的两个纪委审计干事立刻上前,翻开账本。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石磊走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账做得很平。收支平衡,科目清晰,附件齐全。”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太干净了。连一张涂改的凭证都没有,反而不正常。”

    林远站起身,走到钱满仓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钱局长,账做得很规范。”林远语气平和。

    钱满仓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都是按规矩办事,不敢马虎。”

    “不过我有个疑问。”林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2008年之前的账目呢?”

    钱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林书记,说起这个我就痛心啊。去年夏天咱们县发大水,财政局一楼的档案库进了水。

    2008年之前的老账本,泡烂了大半,剩下的字迹糊成一团,根本没法看。

    为了这事,我还背了个处分,现在的账,都是后来重新建的。”

    林远看着他。

    来琅琊之前,欧阳倩给过他一份琅琊县近十年的气象水文数据。

    去年夏天,琅琊县总降雨量510毫米,处于正常偏下范围,连条小水沟都没漫出来。

    哪来的大水?

    林远没有当场拆穿。

    他点点头,随手翻开面前一本2010年的账册。

    “这一项,‘矿产资源补偿费‘。”林远指着其中一行,“去年全县征收了多少?”

    钱满仓对答如流:“回林书记,去年全县共征收一千二百四十万。”

    “恒泰矿业单独交了多少?”林远抬眼,目光钉在钱满仓脸上。

    钱满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的从容出现了短暂的裂缝,眼神往左下角飘了半寸:

    “这个……恒泰的盘子大,分了几个矿区交的,具体数字,我得让核算科去对一下明细。”

    “不急,慢慢对。”林远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翻到第六页,他的动作停住了。

    支出明细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记录。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项基金——拨付琅琊孔氏文化研究会,50万元。”

    林远往后翻了翻2010年和2011年的账。

    每年都有。

    五年,二百五十万。

    林远拿过一支红笔,在这个条目上画了个圈,把账本推到石磊面前。

    石磊扫了一眼,瞳孔骤然微缩。

    琅琊孔氏文化研究会的注册地址,就在孔家祠堂。

    这笔钱,等于县财政每年明目张胆地给孔家发“零花钱”。

    林远合上账本,站起身。

    “钱局长辛苦了,账做得很细致。”他拍了拍那摞账本,“我带回去好好看看。”

    “林书记慢走。”钱满仓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纸巾,去擦额头这次真冒出来的冷汗。

    直到帕萨特驶出财政局大院,石磊才开口:“那笔五十万的拨款,明显违规。”

    “五十万只是九牛一毛。”林远看着窗外破败的街道。

    “他既然敢把这笔账摆在明面上,就说明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真正的大窟窿,在2008年那场‘大洪水‘里。”

    车子驶入省道,林远拨通了欧阳倩的加密电话。

    “三个事。”林远语速极快。

    “第一,调出2008年琅琊县气象局的降雨数据和灾情上报记录,我要官方文件。

    第二,查恒泰矿业集团近五年在省级以上税务系统的纳税记录,跟县财政局的征收数据做交叉比对。

    第三,查‘琅琊孔氏文化研究会‘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以及近五年的资金流向。”

    电话那头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