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京州官场的风向变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酒桌、电话线和枕边风,钻进了无数人的耳朵里。

    妇联那个叫林远的小伙子,不仅懂德语,还能跟市委书记搭上话,甚至把施耐德的德国佬哄得服服帖帖。

    安源县委办。

    马国梁手里捏着听筒,掌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是他在市局的老战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招商酒会的盛况。

    “老马,你这次可是走眼了。那小子哪是被发配啊,简直是龙入大海。

    连秦部长都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当众挖人。”

    啪嗒。

    马国梁手一抖,刚泡好的碧螺春翻倒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文件,顺着桌沿滴在裤裆上。他顾不得擦,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那个被他随意拿捏、最后像丢垃圾一样踢去妇联的林远,翻身了。

    而且翻得这么快,这么狠。

    马国梁想起那笔还没填平的绿化款窟窿,还有林远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保重”。

    心脏突突直跳,像是要撞破胸膛。这小子要是真跟纪委递个话……

    “备车!去苗圃场!”

    把账本烧了!现在就烧!

    马国梁对着门外吼道,声音劈叉。

    融城区区委办。

    午休时间。

    徐倩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议论声却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昨晚招商酒会,那个林远出尽了风头。”

    “就是那个被女朋友甩了去妇联的?

    啧啧,听说林远连书记都高看一眼,前途无量啊。”

    “这就叫有眼无珠,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找了个只会拼爹的草包,把真正的潜力股给扔了。”

    徐倩握着筷子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隔壁桌女同事那似笑非笑的打量。

    那种怜悯中夹杂着嘲讽的视线,比直接骂她还难受。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冲出食堂。

    躲进卫生间隔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如果当初没分手……现在站在林远身边享受荣耀的,就是她。

    市委家属院,二号楼。

    书房内一片死寂。

    孙祥跪在厚实的地毯上,左脸红肿,那是刚挨了一巴掌。

    市委组织部部长孙大陆坐在红木书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蠢货。”

    孙大陆把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让你去酒会是让你露脸的,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的!连基本的场合规矩都不懂,还敢去挑衅宋婉?”

    “爸,我就是气不过……”孙祥捂着脸,还在嘴硬。

    “气不过?你有那个本事气吗?”

    孙大陆指着儿子的鼻子。

    “那个林远,我也查过了,底子干净,能力强,关键是现在入了马书记和的眼,你以后见到他,给我绕着走!”

    “那宋婉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再给我惹事了。”

    “要是再敢给我惹事,把你那身皮扒了滚回老家种地!”

    孙祥低下头,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

    恨。

    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林远,你给我等着。

    周一清晨。

    妇联大楼。

    林远刚走进大厅,保洁阿姨就热情地迎上来,把刚拖得锃亮的地板又拖了一遍他必经的路。

    “林科长早!”

    “林科长,这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给您尝尝。”

    连门口那个平时看人下菜碟的秦大爷,都特意把电动门开到了最大,一脸褶子笑成了菊花。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附加值。

    林远微笑着一一回应,快步上楼。

    宣传科里,气氛更是热烈。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李艳倚在林远办公桌旁,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那股子熟女的风情收放自如。

    “艳姐别拿我开涮了。”林远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挂好。

    “这可不是开涮。”

    张翠芬从那堆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现在整个大院都在传,说咱们妇联出了个‘外交官’。

    林远,这回你可是给咱们长脸了,连带着我这个老太婆出去开会,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林远给两位分别倒了水。

    “都是为了工作。”

    “行了,别谦虚了。”李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你也得小心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清那边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肯定在憋坏水。”

    正说着,广播响了。

    “请各科室负责人马上到三楼会议室开会。重复一遍,马上。”

    声音急促。

    林远和张翠芬对视一眼。

    出事了。

    三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

    宋婉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

    她面前摆着一份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王清坐在左侧,手里转着茶杯,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都到了。”宋婉环视一圈。

    “刚接到市财政局通知。因为今年市里要集中力量搞基建,各部门预算都要压缩,妇联明年的经费,削减30%。”

    轰。

    会议室炸开了锅。

    “30%?这怎么行!本来就是清水衙门,再减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还怎么开展工作?下面的活动中心连电费都要交不起了!”

    “是不是搞错了?咱们刚搞完表彰大会,市里不是挺满意的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市里对妇联态度的风向标。

    削减经费,意味着边缘化。

    “安静。”宋婉敲了敲桌子。

    “既然是市里的统一部署,我们必须服从。”

    宋婉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讨论一下,这30%从哪里扣。”

    所有人都闭了嘴。

    扣谁的钱,就是动谁的蛋糕。

    王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要过紧日子,那就得砍掉那些花架子项目,比如……宣传科那个‘巾帼云创’。”

    图穷匕见。

    说完,她还阴恻恻的看了林远一眼。

    刘峰今天告密,她已经知道画廊照片是林远准备给自己挖的坑。

    她知道林远已经彻底战队宋婉了。

    所以,她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王清继续道:

    “电商孵化这种事,本来就是商务局的活,我们妇联跟着瞎掺和什么?

    还要搞培训、搞物流补贴,这都是无底洞,我看,不如先把这个项目停了,保住大家的基本福利要紧。”

    这一招太毒了。

    拿大家的工资奖金做要挟,逼着所有人站队。

    果然,几个科室主任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远和宋婉。

    虽然他们佩服林远的能力,但涉及到自己的钱袋子,谁也不想当冤大头。

    宋婉眉头紧锁。

    这个项目是她在市委立下的军令状,要是停了,不仅前功尽弃,她在市领导心里的威信也会扫地。

    但如果坚持搞,就会得罪全单位的人。

    两难。

    众人将目光望向宋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