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妇联宋婉办公室。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连夜修改过的方案细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婉低着头,钢笔在文件上快速划过,时不时停下来圈出重点。

    她今天没穿那身死气沉沉的职业装,换了一件剪裁考究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物流仓储这块,你打算怎么和邮政谈?”

    宋婉头也没抬,笔尖点在纸面上。

    “不找邮政。”

    林远回答得干脆。

    “找民营快递,顺丰或者圆通。

    现在正是他们抢占市场的关键期,只要市政府愿意给背书,价格能压到最低。”

    “现在关键是需要市里的支持,我们可以出方案,但想要实施,只靠我们自己不行。”

    宋婉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体制内的人办事,习惯找“国家队”,求稳。

    老油条也就算了,林远一个年轻人怎么也这么熟悉、。

    “有点意思。”

    宋婉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后一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你的方案很不错,过两天我去找叶市长,要是能批下来......”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突兀地炸响。

    是宋婉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阿姨”两个字。

    宋婉眉头微蹙,接通电话。

    “喂,刘阿姨,怎么了?”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哭腔,即便没开免提,林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宋小姐!茜茜不发高烧了,刚才突然抽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打不到车,这可怎么办啊!”

    “啪嗒。”

    刚合上的文件夹被碰落在地。

    宋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那张原本冷艳镇定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抽……抽搐?量体温了吗?打了120没有?”

    声音都在抖。

    完全没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

    此刻的她,只是个慌了神的母亲。

    “打了!占线!这会儿正是早高峰,小区门口一辆车都没有!”

    保姆的哭声更大了。

    宋婉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扣在桌面上磕了好几下才抓进手里。

    “我马上回去!你抱着茜茜下楼!别动她!别晃她!”

    她挂断电话,抓起手包就往外冲。

    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凌乱。

    刚冲到门口,她突然停住,脸色煞白。

    司机老王请假回老家奔丧了。

    那辆配给妇联的帕萨特,刚才被副主席王清借走去市里开会了。

    没车。

    宋婉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青。

    绝望。

    早高峰的京州,打车比登天还难,等她赶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茜茜从小体弱,上次高烧惊厥差点没救回来。

    一只手伸过来。

    稳稳地拿走了她手里捏得变形的车钥匙。

    “宋主席,我会开车。”

    林远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镇定。

    宋婉猛地抬头。

    林远晃了晃手里的那把沃尔沃车钥匙。

    那是宋婉的私家车,平时停在后院吃灰,很少开。

    “您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告诉我地址,我送您。”

    没有废话,没有请示。

    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宋婉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男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笃定。

    混乱的大脑瞬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云顶小区,快!”

    两人冲下楼。

    林远腿长,步子迈得大,却始终保持在宋婉身前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走廊里抱着文件的同事。

    后院。

    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S60静静停在角落。

    林远解锁,拉开车门,护着宋婉上车,关门。

    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宋婉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绞着安全带,指甲陷进肉里。

    她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窗外拥堵的车流。

    “前面左转抄近道,走滨河路,那边没红绿灯。”

    林远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开口。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宋婉愣了一下。

    滨河路是条还在修的小路,地图上都没标出来,这小子怎么知道?

    车子灵活地钻进小巷,避开了主干道的长龙。

    “茜茜……茜茜她才五岁……”

    宋婉突然开口,声音破碎。

    向来干练冷酷的宋婉,第一次露出脆弱神情。

    她离异,在京州孤身一人,既要应对官场的尔虞我诈,又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女儿。

    这根弦,绷得太久了。

    林远没说话。

    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还有五分钟。”

    林远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

    “医院那边我已经给急诊科的朋友发了短信,担架在门口等着。”

    林远有同学在京州人民医院急诊科当医生。

    他刚才已经联系过了。

    果然。

    听到这话,宋婉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林远。

    侧脸刚毅,鼻梁高挺。

    在这个封闭而私密的空间里,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在心底悄悄滋生。

    “到了。”

    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云顶小区门口。

    保姆正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急得直跺脚。

    林远没等车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

    推门下车。

    “给我。”

    他从保姆手里接过孩子。

    小女孩烧得满脸通红,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牙关紧咬。

    好烫。

    像个小火炉。

    林远心里一沉,但手上动作极轻。

    他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转身快步走向车子。

    “上车!去市人民!”

    宋婉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一路上,林远把车开出了赛车的感觉。

    见缝插针,超车,变道。

    却始终没让后座颠簸一下。

    透过后视镜。

    宋婉抱着女儿,脸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那是一个母亲最无助的时刻。

    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排队的人群。

    林远停好车,一把抱起孩子冲进大厅。

    “让一让!急诊!”

    嗓门洪亮,气势惊人。

    前面排队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老林,这里!”

    一个男医生冲着林远大喊。

    “李珂,这孩子高烧不退,你给看看!”

    “交给我吧!”

    十分钟后。

    急救室。

    医生给茜茜推了一针镇定剂,孩子终于停止了抽搐,沉沉睡去。

    宋婉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虚脱。

    “喝口水。”

    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面前。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缴费单据和药。

    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宋婉接过水,手还有些抖。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应该的。”

    林远在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听诊器。

    “谁是家属?”

    宋婉赶紧站起来:“我是妈妈。”

    老医生看了看宋婉,又看了看旁边的林远。

    “孩子是高热惊厥,还好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点容易烧坏脑子。”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严肃,冲着林远喊道:

    “做家长的怎么这么粗心?体温都三十九度八了才送来?平时工作再忙,也不能不管孩子啊!”

    这是把林远当成孩子爸爸了。

    宋婉脸腾地一下红了,张了张嘴想解释。

    “不是,他……”

    “医生教训得是。”

    林远突然开口,截断了宋婉的话。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一脸诚恳。

    “是我们疏忽了,下次一定注意。麻烦您给开点退烧药,再看看需不需要输液。”

    医生脸色缓和了不少。

    “李珂已经跟我们交待过了,你放心。”

    “去那边交费输液吧,当爹的抱孩子,让当妈的歇会儿,看把这一身汗急的。”

    说完,医生转身去写病历。

    空气凝固了两秒。

    宋婉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这……这就认了?

    “宋主席。”

    林远转过身,表情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候解释太麻烦,耽误孩子治疗。您别往心里去。”

    借口完美。

    逻辑通顺。

    宋婉咬了咬嘴唇,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