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一个刚刚完成了‘重体力劳动’的间谍,他的垃圾桶里,会扔掉些什么东西!”
霍景深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寂静的指挥室,激起了一片压抑的兴奋。
方参谋长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团长,您的意思是……油纸包?”
“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物证带回宿舍。”霍景深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我猜,他一定会把油纸包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拆开,取出里面的东西。而那张沾满了油脂、又没有任何价值的包装纸,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就是随手扔掉。”
一个常年生活在军营里的人,处理一张废纸,最方便、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自然就是自己宿舍楼下的垃圾站。
“我明白了!”方参谋长猛地一拍手,“我马上就去安排!保证明天天亮之前,周大柱那垃圾桶里就算有一根头发丝,都给它查得清清楚楚!”
说完,方参谋长就火急火燎地领命去了。
霍景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老方,顺便安排个人,从今天开始,给我盯紧了周大柱的日常穿着。拍一组照片,把他这几天穿过的所有衣服,都给我记录下来。特别是……右肩的位置。”
“是!”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当方参谋长拿着一份写着“无发现”的报告,和一沓洗出来的、周大柱的日常照片,走进霍景深办公室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凝重和不解。
“团长,有点不对劲。”
方参谋长将报告和照片放在了霍景深的桌上。
霍景深正在看一份演习方案,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的人,今天早上六点,趁着所有人出早操的时候,把周大柱宿舍楼整个垃圾站都翻了一遍。周大柱那个垃圾桶,也单独提出来检查了。”
方参谋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结果呢?”霍景深翻过一页文件。
“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
方参谋长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别说油纸包的残片了,他那个垃圾桶,干净得……就跟刚用水洗过一样。”
霍景深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方参谋长的脸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方参谋长拿起那份报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保卫处的同志把周大柱的垃圾桶整个倒了出来,里面翻来覆去,就只有两样东西——一小撮嗑完的瓜子壳,和三张明显是用过的、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霍景深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没了?”
“没了!就这些!”方参谋长提高了音量,仿佛要强调这件事情的荒谬性,“团长您想,一个大男人,三十好几,一个人住宿舍。他每天在食堂吃饭,总得有点饭盒里剩下的骨头、菜叶吧?他不用牙膏牙刷吗?用钝了总得扔吧?袜子穿破了,换下来总得有个地方扔吧?还有平时看的报纸,买东西的包装袋……这些一个正常人生活必然会产生的垃圾,他的垃圾桶里,一样都没有!”
“按理说,一个成年男人每天在食堂吃饭、在卫生院干活,垃圾桶里应该有饭盒、包装纸、换下来的破袜子、用钝的牙刷之类的日常杂物。但周大柱的垃圾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方参谋长越说越激动:“这哪里是垃圾桶,这简直比我们家厨房的碗柜还干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了两点!要么,他每天都在刻意销毁自己所有的生活痕迹;要么,他那些真正的、会暴露他个人信息的私人物品,根本就不存放在这间宿舍里!”
这个反常的发现,不仅没有让霍景深感到失望,反而让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更加坐实了他之前的判断——周大柱,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工。
他活得像一个影子,一个随时准备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的、没有过去的影子。
“照片呢?”霍景深伸出手。
方参谋长连忙将那一沓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都是秘密拍摄的,角度有些刁钻,但都还算清晰。
第一张,是昨天早上,周大柱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装,在卫生院门口扫地。
第二张,是昨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身上还是那套工装。
第三张,是今天早上,他出门倒垃圾,身上……依旧是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工装。
照片里,周大柱的右肩位置,光溜溜的,别说是补丁了,连根线头都没有。
“我们的人跟了他两天,他除了这套工装,就只在宿舍里穿过一件旧的白背心。”方参谋长补充道,“如果碾子沟那个目标真的是他,那就说明,他至少有两套截然不同的外衣。”
“一套,是用来示人的‘工作服’,每天穿着,符合他杂工的身份。”
霍景深的手指,在照片上那件藏蓝色工装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另一套,是他执行任务时穿的‘作战服’,就是那件深灰色的夹棉外套。那件衣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他宿舍的衣柜里,更不会穿出来。用完之后,就会被他藏在某个……绝对安全、又方便他下次取用的地方。”
“这个‘藏衣服的地方’……”方参谋长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霍景深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军区地形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在代表着碾子沟、海岸线礁石群、以及卫生院的几个点之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这个圈里,包含了大片的滩涂、废弃的盐田、几处荒废的旧工事,还有几个鲜有人迹的渔民临时搭建的窝棚。
“他每次从碾子沟取完东西,都会沿海岸线撤离,最后消失在礁石群。”霍景生的声音低沉而肯定,“礁石群,就是他的‘中转站’。他在那里换掉任务服,换上工作服,然后才像一个普通下班的工人一样,混入人流,回到宿舍。”
“所以,那件带着补丁的夹棉外套,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油纸包,现在最有可能的藏匿地点,就在那片礁石群附近!”方参谋长激动地接话。
“太大,太散了。”霍景深摇了摇头,目光在地图上那个圈里来回逡巡,“那片区域地形复杂,藏一个东西太容易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搜,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将圈内的地形一个个在脑中筛选、排除。
突然,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圈内四个被标注为红色叉号的地点上。
那是四处在多年前就被军队列为禁区的、废弃的旧防御工事。
“老方,你看这里。”霍景深指着地图,“这四个点,都位于海岸线内侧,距离礁石群不远不近,地势隐蔽,而且因为是军事禁区,平时绝对不会有老百姓靠近。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把东西藏在这些地方。”
“团长,你的意思是……”
“我亲自带人去。”霍景深站起身,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武装带,“你留在指挥部,帮我盯住周大柱。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我都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热血。
他知道,团长这是要亲自去掏蛇窝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参谋长挺直了背脊,大声回答。
霍景深系好武装带,拿起桌上的军帽,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是通讯员小周。
“报告团长!”小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嫂子怕您早上没吃饭,让我给您送点早餐过来。”
霍景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饭盒,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秦瑶温柔的笑脸。
连日来的紧绷和杀伐之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一个小角。
他接过饭盒,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姜丝味道的鱼片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方参谋长看着霍景深脸上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线条,很有眼色地说道:“团长,您先吃早饭,我去安排人。蛇窝就在那里,跑不了。”
说完,就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小周,快步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霍景深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家了。
想那个总是带着浅笑,眉眼弯弯看着他的人。
他拿出兜里那张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打开,上面是秦瑶清秀的字迹:“此人身体素质,远超杂工。”
霍景深摩挲着那张纸条,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这个最新的发现,也告诉她?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立刻掐灭了。
不行。
太危险了。
找到藏匿点,就意味着离收网不远了。
而收网,往往是整个行动中最血腥、最不可控的环节。
他不能再让她为此分心,更不能让她担惊受怕。
他快速地喝完了粥,将饭盒仔细地盖好,然后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家,陪着他的妻子,等着他们的孩子,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