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瑶就联系了周院长。
电话是用卫生院的座机打的,周院长一接起来就笑了。
“哟,秦瑶同志!够快的啊,今天就找我?离月底那次坐诊还有几天呢,急什么?”
“周院长,我不是找您看坐诊的事。我想约一个妇产科的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妇产科?你——”
“对。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个‘个人情况‘,就是这个。”
“噢!”周院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好好好!你几点到?我让妇产科张主任专门等着你!”
“上午十点行吗?”
“行!九点半都行!你尽管来!”
挂了电话,秦瑶转身,看到霍景深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
军装扣得一丝不苟,腰带系得规规矩矩,连帽檐的角度都调过了。
秦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又穿军装?”
“去总医院,得正式一点。”
“你是去做孕检陪护,又不是去接受检阅。”
“一样的。”
秦瑶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决定不跟他争。
吉普车八点半出发,九点四十到的总医院。
周院长亲自在门诊楼门口迎的——这排面给得,比接首长还隆重。
“霍团长!气色不错啊!”周院长一脸笑容地握住了霍景深的手,“上次见你在病床上,今天就能自己走了,恢复得够快!”
“谢谢周院长关心。”
“客气什么!走走走,张主任在二楼等着呢。”
妇产科的诊室在二楼尽头。张主任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医生,戴着厚底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看到秦瑶进来,张主任推了推眼镜。
“秦瑶同志?久仰大名了。你那台手术的讲座我同事去听了,回来跟我说了一下午——了不起。”
“张主任过奖了。”
“坐吧。”张主任看了看秦瑶身后的霍景深,笑了笑,“这位是?”
“我丈夫。霍景深。”
“噢,就是那位团长?”张主任点了点头,“行,一起进来吧。”
霍景深跟着进了诊室,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参加重要会议。
张主任先给秦瑶做了常规问诊——末次月经时间、早孕反应症状、近期身体状况。
秦瑶一一如实回答。
张主任听完,又仔细号了脉,点了点头。
“脉象是滑脉,跟你们那位李主任判断的一致。但具体周数和胎儿发育情况,得做个B超才能确认。”
“能现在做吗?”霍景深忽然开口。
张主任愣了一下,笑了。
“急什么?先填个单子,去隔壁超声室做。”
超声室不大,一台黑白超声仪摆在窗边,旁边是一张窄窄的检查床。
秦瑶躺上去的时候,霍景深就站在旁边。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线上微微摩挲——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秦瑶掀起衣服露出小腹,操作B超的女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一层凉凉的耦合剂。
探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霍景深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白影像。
女医生调了调角度,慢慢移动探头。
“这里……看到了。”
她指着屏幕中间一个很小的亮点。
“这就是胎囊。目前看大小和位置都正常,发育状况良好。”
秦瑶深深吐了一口气。
霍景深盯着那个亮点,一动不动。
女医生又调了调设备,屏幕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快速的“咚咚咚”声。
秦瑶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是……”
“胎心。”女医生笑了笑,“很有力,频率正常。”
霍景深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那个声音——比战场上的任何枪炮声都响。
细小的、急促的、像鼓点一样密集的心跳声,从那台老旧的B超仪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的鼻子酸得不像话。
“能……能听久一点吗?”霍景深的声音哑了。
女医生看了看秦瑶,秦瑶点了点头。
于是那个声音又响了十几秒钟。
“咚咚咚咚咚——”
霍景深站在那里,攥着拳,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但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检查结束之后,张主任拿着报告单做了总结。
“孕六周加三天,胎囊位置宫内,大小正常,可见胎心搏动。目前一切指标良好。”
她把报告递给秦瑶。
秦瑶还没接住,霍景深的手先伸了过来。
他接过报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再看正面。
张主任忍不住笑了:“霍团长,看一遍就够了,上面的内容不会变的。”
“我再确认一下。”
秦瑶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确认什么?白纸黑字写着呢。”
“……胎心每分钟跳多少次?”
“报告上写了,一百六十二次。”
“正常范围是多少?”
“一百二到一百六十都是正常的。”
“那一百六十二——算高吗?”
“不算。偏高一点点,完全正常。”
霍景深盯着报告上那个“162”看了三秒,又抬头看秦瑶。
“跳那么快……会不会累?”
秦瑶愣了一拍,然后猛地笑出了声。
张主任也被逗得直乐。
“霍团长,胎儿心率本来就快,这是正常的生理特征。你要是嫌他跳得快,要不你去跟他商量商量?”
霍景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服。
“我就是怕他……太使劲了。”
秦瑶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走吧。你再看下去,张主任的号都被你一个人占完了。”
出了诊室,霍景深把那张报告单折好,塞进了上衣口袋——军装左胸最贴身的那个。
秦瑶看到了,没说什么。
回去的车上,霍景深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秦瑶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摸一下胸口的口袋——像在确认那张纸还在。
秦瑶偏头看着窗外飞过的白杨树,嘴角弯着。
“秦瑶。”
“嗯?”
“六周三天。也就是说——还有三十三周?”
“差不多。”
“三十三周有多少天?”
“自己算。”
霍景深默默算了几秒。
“两百三十一天。”
“嗯。”
“我能不能每周带你来做一次检查?”
“有病啊?正常孕检是一个月一次,到后期才两周一次。每周来一次——你把总医院妇产科当你家食堂呢?”
霍景深抿了抿嘴唇,显然不太甘心。
“那下次检查什么时候?”
“四周之后。”
“四周……”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足。
秦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景深,你在战场上等伏击的时候比这耐心多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时候等的是敌人。现在等的是我孩子。”
秦瑶的心软了一下。
她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车子拐进家属区的时候,霍景深忽然问了一句。
“秦瑶,你最近想吃什么?”
“怎么了?”
“李主任说孕早期要注意营养。你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去弄。”
秦瑶想了想。
“我想吃面包。”
“面包?”
“嗯。”她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怀念般的柔软,“那种刚烤出来的面包。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热乎乎的——嗯,就是那种。”
霍景深看着她。
“你上哪儿去吃刚烤出来的?整个军区连个面包房都没有。”
“所以我才说想吃嘛,又没说吃得到。”
秦瑶说完就下了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霍景深坐在车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眼睛里亮了一下。
进了家门之后,他趁秦瑶去厨房倒水的空当,从柜子底下翻出了一本发黄的旧书。
那是他几年前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印的《农村实用技术手册》。
他翻到了其中一页,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土法砌窑与烘烤技术。”
他看了两遍,把书合上,塞了回去。
晚上睡觉前,秦瑶靠在床头看报告,霍景深在旁边假装闭眼养神,忽然冒出一句。
“秦瑶。”
“嗯?”
“家门口那块空地——我明天想砌个东西。”
“砌什么?”
“你别管。”
秦瑶挑了挑眉,放下报告看他。
“霍景深,你一个团长,伤还没好全,你要在家门口砌什么?”
“一个窑。”
“窑?”秦瑶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要在我们家门口砌窑?”
“土窑。很小的那种。”
“你砌窑干什么?”
霍景深偏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给你烤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