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老刘约在翠屏苑小区门口见面。
林疏月开车,徐莉坐在副驾驶。
铁栓在后座,抱着笔记本电脑。
“他为什么选这儿?”林疏月看着窗外。
徐莉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老刘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
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看见林疏月的车,他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
林疏月没多问,把车开到附近一个商场的停车场。
老刘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你们不知道,公司现在盯得很紧。谁跟我说话都有人看着。”
徐莉没接这话,直接问:“视频带了吗?”
老刘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递给徐莉。
画面有点晃,能看出是在一个餐厅包间。
几个人围坐在圆桌前,穿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
“女人嘛,结了婚就该在家带孩子。出来写什么代码?”
他的声音很大,旁边有人陪笑。
“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怀孕了更是累赘,拖团队后腿。”
老刘按了暂停。
“这就是孟总监。公司股东之一,技术总监。”
徐莉问:“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年会之后,他请几个骨干吃饭。喝多了就胡言乱语。”老刘顿了顿,“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录下来了。后来公司让删,我没删。”
“为什么没删?”
老刘低下头,搓了搓手。
“留着当证据。万一哪天公司对我下手,我也能自保。”
林疏月问:“你对公司也有意见?”
老刘没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是帮小周。我是帮我自己。这个公司,对谁都没良心。”
徐莉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们,看着车窗外。
语气像是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老刘,除了这段视频,还有什么证据?”
“绩效打分的猫腻。公司给孕期女员工的绩效都打C,不管干得好不好。我见过系统里的备注,‘怀孕’两个字一标,分数自动往下调。”
铁栓打开电脑。
“你能登录系统吗?”
“不能。公司把权限收回了。但我截图了几份。”
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里面有五分。都是孕期女员工的绩效截图,评分时间、评分人都有。”
徐莉接过U盘,递给铁栓。
“我们会核实。还有其他人愿意作证吗?”
老刘摇头。
“之前有两个答应的,后来都缩了。公司找人‘谈话’了。”
“什么谈话?”
“就是说好话,也给压力。答应给补偿,让她们签字。不签就威胁。”老刘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周的事,她们不敢掺和。”
徐莉记下了。
林疏月问:“你怕不怕?”
老刘苦笑。“怕。但我更怕自己憋着。这些年,我天天在公司装孙子。再装下去,我怕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徐莉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像背台词。
“老刘,谢谢你。这些证据对我们很重要。”
“别谢我。”老刘重新戴上口罩,“我是看不下去。小周这孩子,不容易。”
他推开车门,走了。
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跟上。
林疏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说‘小周这孩子’的时候,语气挺真诚的。”
“嗯。”徐莉把视频和U盘收好,“先回去。让铁栓核实这些证据的真假。”
回到律所,铁栓把老刘提供的视频和截图导入电脑。
视频没问题。
没有剪辑痕迹,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孟总监的脸很清楚,声音也很清楚。
“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这句话,在画面里说了两遍。
铁栓把音频单独提取出来,做了一份文字版。
又把绩效截图放大,逐份核对。
“方律。”铁栓喊了一声。
方永从办公室走出来。
“绩效截图里有一份,评分人是技术总监。评分时间是去年三月。备注栏写着‘怀孕,精力下降,建议降级’。”
方永看了一眼。
“但这个员工,去年四月还在公司。一直到八月才离职。”
徐莉问:“那说明什么?”
“说明公司不是因为她怀孕就立刻辞退。而是用降级、边缘化、降薪的方式,逼她自己走。”铁栓说,“这在劳动法上叫‘变相解雇’,一样违法。”
方永没说话,继续看截图。
“这两份截图的备注栏,字迹格式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板。”
徐莉凑过来。
“你是说,公司统一打低分,统一写备注?”
“不排除这个可能。”铁栓说,“但需要更多证据。”
方永放下截图,看着徐莉。
“那个撤诉的前员工,找到了吗?”
“还没有。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铁栓查到她的住址,我准备明天上门。”徐莉顿了顿,“方律,你觉得她为什么撤诉?”
方永没直接回答。
“你们觉得呢?”
林疏月说:“可能是被公司收买了。签了和解协议,拿了补偿。”
“也可能。”方永说,“也可能是不想再纠缠了。打官司太累,她耗不起。”
徐莉想了想。
“不管是哪种,她手上可能都有证据。只要她愿意开口,我们就能多一份筹码。”
方永点头。
“去找她。但别逼她。她不愿意说,就不要勉强。”
下班后,徐莉没走。
她坐在工位上,把周颖的仲裁裁决书又看了一遍。
驳回理由写得很官方,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仲裁庭认为,周颖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公司存在违法解除行为。
但公司的答辩材料里,有一份“周颖不能胜任工作”的证明。
签字人是技术总监,日期是周颖被辞退的前一天。
徐莉把这份证明单独拿出来,反复看。
“不能胜任”的理由写了三条:项目进度滞后、代码质量下降、团队协作能力不足。
她打开周颖提交的项目报告。
同一个时间段,周颖负责的项目都按时上线了。
代码提交记录显示,她的代码量排名部门前三。
滞后的项目,是另一个同事负责的。
团队的协作评分,周颖排在中间,不是最差。
徐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公司的“不能胜任”证明,可能与事实不符。
需要找人验证。
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方永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方永坐在桌前,翻着一本厚厚的卷宗。
“还不下班?”
“马上。方律,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你怎么判断一个当事人是不是在撒谎?”
方永放下笔,看着她。
“不是判断。是验证。所有的话,都要用证据验证。她说她加班两千小时,你要看考勤记录。她说公司歧视孕妇,你要找其他受害者。她说她没做错什么,你要查她的工作表现。”
他顿了顿。
“不要相信第一印象。也不要怀疑第一印象。查到底,就知道了。”
徐莉点头。“我明白了。”
“明天去找那个前员工,注意安全。让铁柱陪你去。”
“好。”
方永低头继续看卷宗。徐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律,你觉得周颖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方永没抬头。
“等查完了,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