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截红绳,看了很久。
日光照下来,落在他背上,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手心出了汗,黏腻的,把那两截红绳都洇湿了。
他有些发怔。
心想:怎么……就断了呢。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耳边嗡嗡的,街上的喧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腿上的伤还在疼,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看着手心里那两截断绳,一动不动。
忽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兄?程兄!”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
程戈艰难地抬起头,眼前那张脸晃了几晃,才渐渐清晰。
乔方绪站在他面前,满脸担忧,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似乎要探他的额头。
“程兄,你怎么了?”乔方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戈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脑袋,那股眩晕感才慢慢散去。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扯了扯嘴角,“劳乔兄担心了。”
乔方绪却没敢放手,程戈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还带着冷汗,眼神也有些涣散,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你这样站在这儿可不行。”乔方绪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旁边的福云楼上,“走,先去坐坐,歇口气。”
程戈想说什么,被乔方绪不由分说地扶着往福云楼走。
他腿上有伤,乔方绪便也放慢了脚步,小心看顾着。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那两截红绳还被他紧紧握着。
乔方绪让人送了热水和点心上來,亲自把帕子浸湿了,递过去。
“先擦把脸。”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程戈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水激在脸上,那股眩晕感才算彻底散干净。
他把帕子放下,抬头看向乔方绪,对方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担忧。
程戈脸色缓和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又吃了两块点心,整个人才算从方才的恍惚里抽离出来。
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乔方绪。
乔方绪一直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见他脸色好转,这才松了口气。
“程兄好久不见了,听闻你受了伤,本来还想去王府探望一二。
但郁离说你要静养,我便没敢去叨扰。”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没成想竟能在街上偶遇,当真是惊喜。”
程戈听他这么说,嘴角也微微扯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随口问了一句:“乔兄今日怎么也上街了?”
说到这个,乔方绪眼睛一亮。
他唰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折扇,动作行云流水,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倒是雅致得很。
他刚想扇两下,忽然想起程戈还病着,立马啪地一声,又把扇子合上了,在手心敲了两下,
“正好程兄你今日也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正巧约了景明。”
程戈一脸懵逼,“景……景明?”
乔方绪点了点头,笑道:“对啊,程兄不会忘了吧?景明啊,顾青晏。”
见程戈还是一脸茫然,他解释道:“这也多亏了你帮他翻了案,他才洗脱了科举作弊的污名。
陛下怜他受冤,便破例让他入了翰林院当职。
不过他前些日子在外游历了一段时日,前几日才回来。”
 程戈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遍,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景明,顾青晏。
若是没记错的话,便是当初被张清珩陷害科举作弊的那个倒霉蛋。
原主与他是同窗多年,交情应当不错,可惜他不是原主,压根不认识对方。
程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应对,别露了破绽。
正想着,小二便上了楼,走到跟前躬身道:“乔公子,有位顾姓公子来寻,说是您约的。”
乔方绪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快请上来!”
小二应声退下。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程戈抬眼望去。
那人穿着一件霜地色的外袍,在小二的牵引下缓缓走了上来。
步履沉静从容,衣袂随着走动轻轻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程戈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狗周明——!!”
那声音又尖又响,把旁边的乔方绪吓得手里的扇子差点扔出去。
“卧槽!!!”
那人脸色瞬间煞白,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程戈抬腿就追,可刚迈出一步,腿上的伤狠狠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可那狗贼跑得比兔子还快,眼看就要冲下楼梯。
程戈急了,一把脱下脚上的鞋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背影砸了过去。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中!
那人的屁股一扭,鞋子擦着他的衣摆飞了过去,砸在楼梯扶手上,弹了两弹,滚落下去。
“操!”程戈单腿往下跳,扶着栏杆就要追。
刚追到楼梯口——
“砰。”他直直撞上了一堵人墙。
他力气不算小,对方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却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慕禹这是作何?”那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可是遇上了急事?”
程戈抬头。
林南殊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程戈顾不上解释,猛地扭头朝楼梯下望去——空空如也,早没了那人的踪影。
他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
林南殊弯下腰,把他那只扔出去的鞋子捡了回来,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把鞋给他穿上。
这时乔方绪也急匆匆地跑了下来,手里的折扇都忘了合上,一脸焦急:
“怎么了怎么了?程兄你怎么了?青晏呢?”
程戈张了张嘴,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碰上了异世界的仇人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笑。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就是看见景明兄太激动了,一时难以自持。”
乔方绪:“…………”
林南殊给他穿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戈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郁离怎么来了?”
他话音刚落,乔方绪抢着回答:“是我派人去找的!”
他收起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想着难得聚一聚,便请郁离也过来,一同品茗。”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又补了一句:“人多热闹嘛。”
其实他是自从上次知道林南殊爱慕程戈之后,便想着给两人多创造点相处机会。
今日正好,程戈在,林南殊也在,简直是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