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鸣。
绿柔视线被风雪和泪水模糊,唯有前方一片惨白。
雪越下越大,迅速覆盖了她蹒跚的足迹,也渐渐模糊了身后那孤独的身影。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背负着沉重“国运”与“嘱托”的渺小身影。
在无边无际的纯白与酷寒中,绝望而又顽强地,向着渺茫的生机,挪动。
程戈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晃动的白,夹杂着灰暗的天光。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试图聚焦,都只换来更深的涣散。
他扯了下嘴角,一个几乎不成形的、自嘲的弧度。。
还是……有点不甘心啊,都还没睡到崔忌呢!就亲了个嘴。
嗬……真没出息。他有点唾弃自己,都要死了,想的居然是这个。
算了,不想了,就这样吧。
雪很安静,风的声音也渐渐远了,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头顶,意识正朝着黑暗深处滑落。
就在这时,脸上传来一阵湿漉漉粗糙的温热。
程戈再次掀开仿佛有千钧重的眼帘,视线朦胧中,一个毛茸茸的轮廓贴近。
一双圆圆的狗眼正望着他,里面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它又伸出舌头,快速地舔了舔他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随即,大黄往后退了一小步,扭头向来路。
朝绿柔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着他。
喉咙里发出急切催促般的低呜,尾巴焦急地小幅度摆动,叫他跟上。
程戈看着它,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气息颤了颤,竟化成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咳———”,换来一阵剧烈的闷咳,嘴角又有新的温热渗出来。
“……傻狗。”他气若游丝,声音低得被风吹散,“你……回去吧……”
大黄见他不动,迅速跑回来,用湿润的鼻子用力拱了拱程戈被大氅包裹的手臂,随即咬着他的衣角拽了拽。
见他依旧不动,大黄绕着他又转了两圈,呜咽声里带上了明显的焦躁。
催促了许久,它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突然安静下来,在程戈腿边来回踩了踩,将冰冷的积雪压实。
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程戈蜷缩着躺了下来,身体紧紧贴住程戈的腿。
它把自己的脑袋,轻轻搁在程戈的膝盖上。
然后,不动了。
……
马蹄踏碎沉寂,一道身影自风雪中分离,悍然落地。
靴底砸进深厚的积雪,混着尘土的雪沫猛地溅起,扑簌簌落在那蜷缩于地的身影上。
时间粘稠而混沌,像是泡在冰冷的深水里。
程戈感觉不到四肢,只有一种无处不在针刺般的麻木,还有冷,冷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
昏沉中,隐约有声音。
不是风,是嗡嗡的人语,调子古怪,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他累极了,连分辨的念头都聚不起来,只想沉下去。
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立刻被光刺得眯起。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晃动的黑影堵在眼前,轮廓被光线晕开,模糊一片。
那黑影动了动,似乎凑近了,奇怪的语调响在头顶,带着粗糙的喉音。
嘴唇忽然碰到什么硬糙湿润的东西,下意识地,他干裂的唇微微张开。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他喉头猛地一动,贪婪地吞咽起来。
因为太急被呛住了,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一只大手拍着他的背,力道不轻。
咳嗽慢慢平息,那点强行提起的气也散了,他头一歪,又坠回黑暗里。
断断续续,时醒时昏。
………
日月更替,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煮过的马奶混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蹿进他的鼻腔。
程戈眼皮动了动,终于又一次睁开。
视线起初是朦胧的,像蒙着一层毛玻璃光,影逐渐对焦,轮廓慢慢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由粗糙原木和厚重毛毡搭成的穹顶。
身下是硬实的毡毯,身上盖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
他转了转眼珠,看见旁边坐着个人,一双异色眸子正望着他。
程戈静静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好几下。
心想真是见鬼了,这地府居然还有外国佬!
随即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谁料他刚闭眼没几秒,耳边就骤然传来一道缓慢中略微带着点笨拙的声音。
“你……醒了。”
程戈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乌力吉看着他,再次开口,这次似乎顺畅了些,但每个字仍像从石头缝里艰难挤出来:“你……饿不…饿?”
程戈脑子还是木的,混沌和虚弱像厚重的泥沼拖拽着他的意识。
眼前这张带着异域气息的脸,配上这磕磕绊绊的古怪腔调,让他仅存的理智更加混乱。
突然,只见他缓慢抬起手臂,一巴掌,软绵绵地抽在了对方的脸上。
乌力吉:“???”
乌力吉愣住了,异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映着毡帐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他没有躲开,只是抬手摸了摸程戈手触碰的地方。
然后看着程戈,一字一顿地问:“你……想摸…我?”
程戈:“………”
不是疑问句,而是带着点确认意味的陈述。
这一下,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程戈几乎僵死的神经末梢,刺得他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了些许。
我擦,老子没死!
这个认知伴随着荒谬绝伦的“摸脸”误会,轰然砸进他的意识。
剧烈的情绪起伏牵动了虚弱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说话,却只能挤出一点气音,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乌力吉却像是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他脸上那点细微的困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宽容?
他不再追问“摸脸”的事,似乎那已是翻过的一页。
他转身走到火塘边,轻轻搅动那锅里的马奶。
程戈瘫在毡毯上,望着那粗糙的穹顶,听着身后传来木勺碰擦陶罐的轻响。
这些属于“活着”的声音,一点点渗入他冰封的感官。
他闭上眼,这次不是因为昏沉,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程戈瘫在毡毯上,眼珠子瞪着粗糙的顶棚。
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尽管转动起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卡着沙子。
他,程戈,如今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周子民,还是跟镇北王崔忌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北狄和大周打了多少年?从他穿来前就打,穿来后更没消停。
他亲手砍过的北狄人,没一百也有几十。
现在他落在北狄人手里,在一个北狄人的毡帐里,被一个北狄壮汉“照顾”着?
真相只有一个,俘虏!只能是俘虏!!!
这些北狄蛮子,肯定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想严刑拷打,逼问军情?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