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子:“让她进来。”
凌风立刻戒备地站到程戈身侧。
很快,刀疤汉子引着一个用粗布头巾包裹着头脸、身形瘦弱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怀中果然抱着一个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很是安静。
那妇人进到屋内,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直直落在程戈脸上。
老妇人虽然衣衫脏乱面容憔悴,但怀中的襁褓却包裹得十分整洁干净。
可见一路的艰辛都未让这孩子受太多委屈。
她一见到程戈,未语泪先流,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御史大人……”
程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去。
“有什么话,慢慢与我说便是,无需如此。”
老妇人被他扶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都在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襁褓往程戈面前送了送,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大人……我、我是苏夫人的乳母,姓赵。”
她哽咽着,泪眼婆娑,“这孩子……是沈大人和苏夫人的骨肉……”
程戈托着她的手猛地一抖,脑中轰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被奸人所害……连大人他……”
“夫人她……她早知道恐怕难逃毒手,提前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用了药硬是将这孩子提前催生了下来……
生下孩子当晚,她就……她就让我偷偷带着孩子走,让我无论如何,要保住沈家这点血脉……”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程戈的心。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了包裹着孩子的襁褓一角。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露了出来。
小家伙似乎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
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陌生人,那双眼眼睛,简直与苏婉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到程戈,那娃娃非但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笑。
朝他吐了吐舌头,顺带吹出了一个的小泡泡。
程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在了孩子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赫然挂着一只金猪挂坠。
大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猛地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伸出手,扯出一个有些难言的笑,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那孩子天生的灵性,竟主动地张开了手,一把攥住了程戈探来的食指。
————
北境的风沙带着粗粝的质感,刮在脸上生疼。
崔忌刚在校场操练完士兵,一身玄铁铠甲尚未脱下,沾染着尘土与肃杀之气。
一名暗卫快步穿过风沙,来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崔忌原本肃穆冷硬的面容,在听到某个名字的瞬间,眼底透出几分近乎失态的欢喜。
他二话不说,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随手抛给身旁的亲兵。
转身就朝着营寨大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步伐急促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
正好前来寻他商议军务的赵诚迎面撞见,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架势,满脸愕然。
崔忌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两个简短却足以惊掉赵诚下巴的字:“接人。”
赵诚:“???”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小眼睛,脑子里瞬间如同被砸下巨石的湖面,波澜四起。
什……什么玩意?去接人?这是如来佛祖亲临?
这北境荒原,除了皇帝亲临,还有谁值得崔忌将军亲自跑去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京城里那位来了。
依着崔忌的性子,估计也就是在营门口象征性地迎一下了事。
这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天大的面子?
赵诚的心思开始百转千回———
陡然间,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那平滑的大脑里划过——
赵诚猛地一拍大腿,低声惊呼:“我去!不会是……将军夫人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除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还有谁能让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崔将军如此急切?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赵诚二话不说,猫着腰,借着营帐的掩护,偷偷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又撞见了正拎着野兔,准备找火头军师打牙祭的王猛。
王猛见他鬼鬼祟祟,一把揪住他后领:“赵诚!你小子又憋什么坏呢?”
赵诚急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激动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别嚷嚷!将军夫人来了!将军亲自去接呢!快,一起去看看!”
王猛:“!!!”
王猛立马猫下了腰,露出赵诚的同款表情,还有这种事?!
两人瞬间达成共识,默契地组成侦察小队,一路借着地形掩护,尾随在崔忌身后。
荒原之上,风沙弥漫,天地间一片昏黄。
两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马车,正在颠簸着缓缓前行。
崔忌策马狂奔,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马蹄踏起滚滚黄尘。
他的目光穿透风沙,死死锁定在那两辆马车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马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缓缓探身而出。
那人身披一件竹月色的大氅,身形在宽大的氅衣下显得有些单薄,头上戴着素色的帷帽。
他动作似乎带着些疲惫的迟缓,慢慢地踏着车凳,走下了马车。
程戈站在马车前,帷帽的纱幕被北境的风轻轻吹动。
他微微仰头,隔着薄纱,安静地看着那个策马奔来的身影。
第301章小世子
崔忌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奋力蹬踏。
就在马身即将落地的瞬间,崔忌利落地翻身下马,战靴砰地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阵风,飞快地冲到程戈面前。
崔忌眼中,此刻只剩下这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日思夜想,夜夜入梦。
程戈看着面前的人,轻声唤道:“崔忌……”
一瞬间,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崔忌喉结滚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将程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程戈的身体在被拥住的瞬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鼻尖萦绕上崔忌身上那混合着风沙与冷铁的气息,熟悉而又令人安心。
他怔了怔,随即那双原本微微悬空无所适从的手。
缓缓地试探性地抬起,最终轻轻落在了崔忌坚实宽阔的后背上。
甚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也升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而不远处的那个小土包后面,一排黑乎乎的脑壳齐刷刷地探了出来,几双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