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修好的第三天,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脏抹布。谷里积了层薄雪,踩上去嘎吱作响,更添寒意。
一大早,核心的几个人就被朱元璋叫到了最大的窝棚里。火塘烧得旺,但气氛比外面还凝重。
“都说说吧,那白石头,还有徐达的话。”朱元璋开门见山,目光先落在张老疤身上。
张老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灰白色、带着泥土和咸涩味的结晶。“朱爷,夫人,就是这玩意儿。在东北边,大概离这儿二十多里,一个背阴的山坳里,崖壁下面,渗出来这么一层。味道冲,跟咱们以前熬硝的土有点像,但更咸,更涩。地方很偏,路难走,而且……我们在附近看到了熊的脚印,新鲜的,个头不小。”
“能确定是硝土吗?”我问,拿起一块,捏碎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又咸又苦,还带着点硝石特有的凉意,“嗯,是硝土,而且纯度可能不低。但开采不容易,运输更麻烦。”
“徐达那边,铁柱,你怎么看?”朱元璋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话少,但条理清晰:“徐达说,他手下有人能搞到定远的铁,但需要咱们拿东西换。他点名要咱们的陶器,说看着结实,煮饭好使。还问咱们有没有多余的皮子,或者……有没有办法弄到盐。他好像知道咱们上次劫了元军的辎重,有盐。话里话外,对咱们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但没明说。”
“这是想用铁换咱们的日用品,顺便探咱们的底。”周德兴哼道,“陶器咱们自己还不够用呢!皮子也缺!盐更是命根子!不能给!”
“铁也是命根子。”朱元璋淡淡道,“没有铁,矛头、箭头、锄头,什么都缺。咱们现在这点铁,连修补都不够。徐达有门路,这是咱们目前唯一能稳定获得铁料的渠道。”
“那换?”周德兴皱眉。
“换,但不能他想换什么就换什么。”朱元璋看向我,“夫人,陶器,咱们能烧,就多烧。皮子,打猎慢慢攒,但先紧着自己用。盐……可以换一点,但不能多,而且要换好东西。另外,咱们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是咱们有,他需要,但又不那么紧要的?”
我快速思索着。徐达那里缺什么?他占据谷地,人多,缺粮,缺稳定的物资来源。我们有……技术?但不能给。我们有相对稳定的肉食(狩猎)和正在发展的手工业。或许……
“我们可以用熏制好的肉干,或者风干的野菜、栗子面饼。”我提议,“这些东西耐储存,能顶饿,而且不显眼。徐达人多,粮食压力大,这些他应该需要。另外,咱们的陶器,可以专门烧制一种带盖子的陶罐,密封性好,适合存粮,他肯定喜欢。至于盐,可以少量换,就说咱们也不多,是拼命抢来的,得留着保命。”
“好。”朱元璋点头,“就这么回他。陶罐,肉干,野菜饼,可以多给点。盐,少给。皮子,不给。另外,问问他,除了铁,能不能搞到硫磺,或者……铅?”
硫磺和铅!我心头一震。硫磺是火药另一原料,铅则可能用于铸造或****(虽然现在还没枪)。朱元璋已经在为更长远的“火器”做准备了!
“硫磺和铅?”赵铁柱愣了一下,“这……我问问他。不过,他要问咱们要这些干嘛,怎么说?”
“就说咱们有点偏方,需要这些配药,治伤,防虫,随便编。”朱元璋面不改色,“他若真有门路搞到,咱们可以用更多陶器或肉干换。铁,也要,越多越好,成色差没关系,咱们自己能炼。”
“明白了。”赵铁柱点头。
“硝土那边,”朱元璋转向张老疤和我,“必须去挖。夫人,你懂这个,你去。张老疤,你带路,再挑五个机灵、腿脚好、嘴巴严的,带上武器和工具。周德兴,你从谷里抽十个人,在离那硝土坳五里外的地方接应,设置警戒,万一有情况,能掩护撤退。记住,行动要快,要隐蔽,尽量不要惊动那熊,万一惊动了,以驱赶为主,别硬拼。挖到的硝土,用麻袋装好,分批运回来。路上痕迹要处理干净。”
“我去?”我有些意外。虽然我确实是最懂硝土提纯的,但这具身体体能一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认得硝土好坏,知道怎么挖不影响矿脉,也知道怎么初步处理。”朱元璋看着我,眼神不容置疑,“别人去,挖错了,白跑。你带着狗剩,他机灵,也能帮把手。路上,张老疤会保护你。”
他把李狗剩也派给我,既是帮手,也是让我有个使唤的人。我知道,这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把最关键的原料任务交给了我。火药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依仗和秘密,必须由核心的人掌握。
“行,我去。”我深吸一口气,答应下来。
“铁柱,你留守,看好家。孙老,加紧制箭。李大河,王木根,铁料一到位,就开炉。二狗,你伤好了,跟着铁柱,多学着点。”朱元璋一一分派,“都去准备吧。挖硝土的,明天天亮就出发。换东西的,等硝土回来,带着东西去徐达那儿。散了吧。”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
我回到我和朱元璋的窝棚,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结实的麻袋,小铲子,镐头,过滤用的粗布,防身的匕首和一根削尖的木棍,还有几块烤熟的栗子面饼和一小皮囊水。李狗剩也跑来,兴奋又紧张地帮我收拾。
晚上,朱元璋很晚才回来。他手里拿着孙老头刚做好的、加了树胶防水的弓,试了试弦,又放下。
“明天,小心点。”他坐到我旁边,声音低沉,“张老疤虽然可靠,但山林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熊是其一,更要小心人。‘下山虎’的人可能也在附近山里转悠,徐达的人说不定也会碰上。记住,硝土要紧,但命更要紧。遇到危险,东西可以丢,人必须回来。”
“我知道。”我点点头,把手里的匕首插回靴筒,“家里……你也要小心。徐达那边,交易的时候多留个心眼。铁柱实在,但不够圆滑,你多提点着。”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等硝土弄回来,火药能造了,咱们得想想,怎么用。光守不够,得让‘下山虎’怕,让徐达……不敢有别的想法。”
他这话里透着杀机和深远的谋划。我明白,葫芦谷不能永远被动挨打,也不能永远仰人鼻息。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威慑力量。
“硫磺和铅,如果徐达能搞到,火药威力能更大,或许……还能试试别的。”我低声道,“另外,那辉锑矿和锌矿,也得找机会试试。如果真能炼出锑或锌,和铅或铜合炼,或许能得到更好的合金,做更耐用的工具,甚至……更厉害的武器部件。”
朱元璋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你一直琢磨的那些石头,有眉目了?”
“有点想法,但需要试验,需要更好的炉子和工具。”我老实说,“李大河他们现在的条件,炼铁都勉强,更别说那些更难的矿石了。一步步来吧。”
“一步步来。”朱元璋重复了一句,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肩膀,“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这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实,梦里全是白花花的硝土、黑乎乎的熊影,还有徐达那双看似诚恳、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这支七人“采矿队”就悄悄出发了。我,李狗剩,张老疤,还有四个他挑选出来的、以前干过矿工或石匠的汉子。每个人都背着工具和干粮,穿着厚实的旧衣服(从土匪尸体上扒的),尽量不发出声音。周德兴带着十个人,在我们出发半个时辰后,也悄悄出谷,前往预定接应地点。
山路被雪覆盖,更加难行。张老疤不愧是老猎户,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但越往深山走,路越险,林越密。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们深一脚浅一脚,不时需要互相拉扯才能爬过陡坡。
中午时分,我们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休息,啃冰冷的干粮。张老疤指着前面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更加幽深阴暗的山坳:“就是那儿了。下面崖壁根,背阴,常年不见太阳,土都是湿的,那白霜就在那一片。”
我们小心地摸下去。果然,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崖壁底部,地面上、石缝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类似氨水混合着土腥气的味道,正是硝土特有的气味。
“就是这儿!”我蹲下,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纯度确实不错,而且储量似乎不小。“快,动手!狗剩,把麻袋撑开!你们几个,用铲子小心刮,别把底下的泥土都挖起来,只刮表面这层白的!装满了就扎紧口,搬到那边干燥点的地方!”
众人立刻动手。铲子刮擦岩石和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我们尽量放轻动作,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眼睛不时瞟向四周阴森的树林。
刮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装满了两个麻袋。就在我们准备装第三个麻袋时,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像是粗大的树枝被折断!
“熊!”张老疤脸色一变,低喝一声,立刻抄起了靠在一边的长矛。其他人也赶紧拿起武器,围成一圈,把我护在中间。
只见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面,缓缓转出一个庞大的、黑乎乎的身影!是一头成年的黑熊!它人立起来,足有一人多高,胸口有一撮月牙形的白毛,此刻正用那双小眼睛,冰冷地打量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
“别动!别跑!慢慢退!”张老疤声音发紧,握着长矛的手在微微颤抖。对付野兽,跑是下策,更容易激起它的捕猎本能。
我们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熊。熊似乎对我们刮走的硝土(它的地盘?)或者我们本身产生了兴趣,并没有立刻攻击,但也跟着我们往前挪了两步,距离在缩短。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我甚至能闻到熊身上那股浓烈的骚臭味。李狗剩吓得脸都白了,紧紧靠着我。
就在熊似乎有些不耐烦,前掌落地的瞬间,张老疤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是之前做的、加了大量硫磺和硝石渣的“臭弹”!他飞快地用火折子点燃,朝着熊前面的空地用力扔了过去!
“砰!”
那“臭弹”落地,并没有爆炸,而是猛地爆开一团浓烈的、五彩斑斓的、带着刺鼻恶臭的浓烟!那味道,比粪弹还冲十倍!瞬间将熊和我们之间的区域笼罩。
“吼——!”
黑熊被这突如其来的、从未闻过的刺鼻烟雾和火光(燃烧的油纸)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发出愤怒而困惑的咆哮。它显然被这怪味熏得够呛,用爪子捂了捂鼻子,又厌恶地挥了挥。
“快!背上袋子!走!”张老疤趁着浓烟未散,低吼道。
我们七手八脚地背起装了一半的第三个麻袋和那两个满的,也顾不上处理痕迹了,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山坡上冲去。身后,还能听到黑熊在烟雾中愤怒的吼叫,但似乎并没有追来——大概是被那味道恶心得够呛,或者觉得我们这群“怪物”不好惹。
我们一口气爬上山坡,又跌跌撞撞跑出几百米,直到听不到熊吼,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心有余悸。
“张……张哥,你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汉子惊魂未定地问。
“保命的东西。”张老疤也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得意,“夫人教的,说是能驱虫避兽,没想到对熊也有用。”
我苦笑,那本来是我让他带着防毒虫和瘴气的,没想到用在这儿了。不过,确实救了我们一命。
稍作休息,我们不敢停留,背上硝土,继续往回赶。路上遇到接应的周德兴等人,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和背上的麻袋,也都松了口气。
回到葫芦谷,已是傍晚。三个麻袋的硝土,虽然最后一个只装了一半,但加起来也有近百斤。看着这些灰白色的结晶,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有了它,我们制造火药的最大障碍就解决了大半。
我把硝土搬到溪边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开始指导李狗剩和两个细心的妇人,进行初步的溶解、过滤、熬煮、结晶提纯。这是个费时费力的过程,但必须做。
第二天,赵铁柱带着几个人,背着我们准备好的二十个带盖陶罐、五十斤熏羊肉干、三十斤栗子野菜混合面饼,以及用一个小陶瓶装着的、大约一斤左右的盐,前往徐达的黑风坳。
交易很顺利。徐达看到那些制作精良(相对而言)的陶罐和实实在在的肉干、面饼,尤其是那瓶盐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爽快地拿出了交换物:一百多斤杂七杂八的生铁块和废旧铁器(刀、矛头、农具碎片),还有一小袋大约五六斤的、成色很差的硫磺块,以及两块拳头大小、黑乎乎的生铅锭。
“朱兄弟要的硫磺和铅,可不好弄。”徐达指着那点硫磺和铅锭,“这些都是我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换来的,说是炼丹用的。朱兄弟要配药,可得小心着用。这铁,是我手下弟兄从定远那边一个废弃的官营铁坊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成色是差了点,但回炉炼炼,应该能用。”
赵铁柱检查了铁料,虽然杂,但确实是铁。硫磺和铅也是真的。他代表朱元璋表达了感谢,并邀请徐达有空来葫芦谷“做客”。徐达笑着答应,但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交换来的物资运回谷里,李大河和王木根如获至宝,立刻开始分拣、回炉。硫磺和铅被我小心收好。加上硝土,火药的三大原料,除了炭(我们自己能烧),竟然在短短几天内,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凑齐了!
然而,就在我们为原料的解决而振奋,开始秘密进行火药的小批量试制,并利用新铁料加紧打造武器时,张老疤派出的暗哨,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他们在葫芦谷东北方向,距离“下山虎”老巢更近的一片山林里,发现了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脚印杂乱而新鲜,估计不下百人!而且,方向似乎是朝着葫芦谷和徐达的黑风坳之间来的!不像是土匪,因为队伍里似乎有骡马,还有车辙印。
是元军?还是另一股更大的势力?或者是“下山虎”找到了强大的靠山?
无论是什么,对刚刚喘过气、正在积蓄力量的葫芦谷来说,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山谷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工程兵林野的“资源获取与危机再现”日志:
一、硝土获取行动:
*结果:成功获取硝土约百斤,纯度较高。过程遇黑熊,以刺激性***驱离,有惊无险。
*现状:硝土进入提纯工序,预计可获得硝酸钾十余斤,足以制造相当数量黑火药。
*后续:需建立稳定、隐蔽的硝土开采及运输路线(避开熊区)。
二、与徐达部首次物资交换:
*我方付出:陶罐20,熏肉干50斤,混合面饼30斤,盐1斤。
*我方获得:杂铁100余斤,硫磺5-6斤,生铅约10斤。
*评估:交易成功,各取所需。徐达对硫磺、铅的用途有疑虑但未深究。双方关系维持在“谨慎合作”层面。徐达对葫芦谷物资生产能力(陶器、肉食加工)有了新认识。
三、新危机出现:
*情报:葫芦谷与黑风坳之间区域,出现不明身份大队人马(约百人),有骡马车辙,动向不明。
*可能身份:1.元军清剿部队。2.其他义军或土匪势力。3.“下山虎”所引外援。4.流民大股迁徙(可能性较低)。
*潜在威胁:若该势力敌对,将对葫芦谷及黑风坳构成直接威胁。其出现可能打破区域势力平衡。
四、当前优先事项:
1.火药制造:加速硝提纯及火药配制,建立安全存储点。
2.武器升级:利用新获铁料,全力打造矛头、箭头,并尝试制造少量铁甲片或更坚固工具。
3.情报核实:立即加派精干人手,核实不明人马身份、规模、意图。
4.防御准备:针对可能的大规模进攻,进一步完善谷内防御体系(如增设第二道防线、储备更多擂石)。
5.外部协调:考虑与徐达部共享此情报,试探其反应,协调应对可能。
五、技术进展:
*火药:原料齐备,试制在即。
*冶金:获新铁料,试验改进锻造工艺。
*材料学:获得硫磺、铅,为未来合金或爆炸物研究打下基础。辉锑矿、锌矿待研。
备注:朱元璋的战略目光已不局限于防守,开始为主动出击或战略威慑做准备(获取硫磺、铅)。新出现的百人队是最大变数,需高度警惕。葫芦谷的发展进入关键且高危时期。
夜幕下的葫芦谷,火光点点。
寨墙上,哨兵的身影在寒风中挺立。
窝棚里,李大河的铁匠炉火正红,叮当声不断。
溪边隐蔽处,我守着慢慢结晶的硝液。
而山谷外,那片黑暗的、危机四伏的群山中,一支百人队的阴影,正无声地蔓延过来,如同冬夜里最浓重的寒雾,即将笼罩这片刚刚燃起希望之火的土地。
新一轮的、或许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我们手中的底牌,似乎多了一张,却依然薄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