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只用了三天,「首批供货商享独家代理权」这七个字就在长安商界传了个遍。据说连通化门外的骡马行里,赶脚的车把式们都在嚼这件事。
互市筹备监门口的景象,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排队的商贩多了一倍。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变大了,而是因为那条「首年关税减半」的新规矩戳中了要害。
做小买卖的人脑子算得精,那些被世家吓退的人里头,有脑子灵光的开始重新盘帐了。与其被世家拿捏一辈子,不如趁这档口搏一把。赢了吃肉,输了也不过是赔几百个粗陶盆。
但李闲清楚,排队的小商贩只是门面。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转圈。
西市署的几个老胥吏蹲在公示栏对面的茶摊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摇头。
「这位李监丞,年轻,胆子也年轻。」
「年轻才好。」另一个吐了片瓜子皮,「年纪大了就不敢这么玩了。」
清河崔氏在东市延寿坊的宅子里,崔敬之正跟几个族中管事喝茶。
「老何,你觉得他手里有货?」崔敬之朝他的右手边坐着的人问到。
此人便是崔家在长安的铺面总管何延年,跟了崔敬之二十年的老人。
「没有。」老何答得乾脆,「小的在西市蹲了两天,过了他筹备监大门的商贩,拢共不到三十家。」
崔敬之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不小。
「那就等着。他吹破天也是个空壳。这阵风过了,该回来求咱们,还得回来求。」
崔敬之赌的是时间。
互市开张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李闲手里的货凑不齐,到时候货架空空荡荡,丢的是朝廷的脸。朝廷丢了脸,互市监就是个笑话。笑话不需要规矩,笑话需要的是有人来收拾残局。
而收拾残局的人,自然还是崔家丶王家丶卢家。
到那时候,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定,什么优先供货权丶什么关税减半,全是废纸一张。
老辣。
王家那边倒是安静。
太原王氏的王守义回去之后,既没有派人来试探,也没有散布希么新的风声。这个沉默反而让李闲更在意。王家不急,说明他们笃定自己有更好的牌。
王守义这个人,李闲跟他打完交道,判断不难下。商人。纯粹的商人。太原王氏的招牌是他的靠山,但他真正在意的是货和钱。
崔敬之能为了世家的面子等到天荒地老,王守义等不了。他手底下压着几千件铁器的库存,每多放一天,就多吃一天的仓储和人工。
互市一旦开张,铁器的出关价至少翻一番。优先供货权加上关税减半,里外里能多赚三成。
三成。
对一个商人来说,多出来三成利润是能让他半夜睡不着觉的数字。
但王守义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崔敬之放过话。三家一起来的,谁先松口,谁就是背刺。王家在长安的铺面有七成跟崔家共用供货渠道,真撕破脸,崔家一句话就能让王家的绸缎断货。
更何况王福畴早就告知他李闲此人的底细。
一个从浮户爬上来的六品官。但品级高低在这个局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背后站着的是皇帝。这种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中间地带。
跟这种人做生意,赢了吃肉,输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真正坐不住的是卢恒。
这天傍晚,一个穿皂衫的中年人出现在互市监院门口。说是卢家铺面的二掌柜,递了个名帖进来,要求单独面见监丞。
李闲没见他。
让录事出去传了一句话:「卢掌柜若要投标,按章程来便是。监丞公务繁忙,恕不另行接见。」
二掌柜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卢恒本人的帖子送到了。帖子措辞极其讲究,没提投标的事,只说「久仰监丞才具,愿择日登门拜访,共议茶事」。
隐约传出的意思就是「若卢家单独投标,能否从宽?」
李闲把帖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规矩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