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站在门口,却隔断了西市喧嚣。
身后三道身影,一文两武。
武人如钉,戳在门框两侧,目光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男人未理会任何人,径直坐到程咬金方才的桌前,撩袍落座,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李闲托盘在手,硬挤出职业微笑,上前,「贵人,吃点什么?」
男人不语,只抬眼看他。目光幽深,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吸人魂。
李闲汗毛倒竖,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
这是他穿越过来,在鬼门关前练出来的本事。心里慌成狗,脸上笑嘻嘻。
「你是此间主人?」
「是,小人正是。」
「开了多久?」
「回客官,小本生意,勉强糊口一年有余。」
「一年多……」男人目光缓缓扫过店里。
旧纸糊的窗棂,缺角的柜台,墙上挂着的蒜辫子。最后,落在那口还在冒余温的施粥大锅上。
「每天都施粥?」
「谈不上『施』,客官说笑了。」李闲摆手,笑容带上一丝小人物的狡黠与无奈,「锅里总会剩下点,倒了可惜。给门口那些没饭辙的,匀一碗,多了小店也供不起。」
「为何?」
李闲心里咯噔。这话不好答。
说「积德行善」,像个伪君子;说「恻隐之心」,又像是在邀名。
「顺手的事。」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用抹布擦着桌面,「锅里多抓一把米,费不了什么事。」
男人没接话,盯着那口锅,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才抬眼。
「方才那人,你识得?」
「识得。」李闲面不改色,甚至还撇了撇嘴,带上了一丝真实情绪,「一个吃白食的老登,看着人高马大,实则是个赖帐的祖宗。」
男人紧绷的脸,线条微松。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若再来呢?」
李闲沉吟片刻,老实回答:「那……还是先让他把旧帐结了。」
「结不了呢?」男人追问,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那就继续赊着。」李闲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总不能真把他打出去吧?我还指着这店吃饭呢,万一把人得罪狠了,回头带人来砸了我的锅,找谁说理去?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李闲这种在夹缝中求存的智慧。
「给某来碗粥。」
「客官,实在抱歉,小店今日还未正式开张,唯有为门口流民准备的些许粗粥,恐入不得您的法眼。」李闲一脸歉意,姿态放得很低。
「就要那。」语气不容置喙。
「这……好嘞,您稍等。」
李闲转身去盛粥,背对着那人,他偷偷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
一碗小米粥端上来,男人接过去,喝了一口。
「太稠了。」
李闲眼角一抽。
我的爷,您老还挑上了?这是施粥,不是贡品!
「坊间有言,赈灾之粥,当『粥可立筷』。」男人放下碗,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着他,「可……某所见所闻,多是稀得能照见人影。你可知为何?」
来了。
这是要考校他,还是想钓鱼?
李闲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哑巴。这种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客官,您这可问倒小人了。」李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人就是个厨子,整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哪懂朝堂上的大学问啊。」
「是吗?」男人步步紧逼,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方才说,施粥不过是锅里多抓一把米的事。那朝廷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不能为天下灾民,多抓几把米吗?」
李闲沉默了。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能说什么?
说官仓的米,从出库到入锅,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说底下的官吏视灾民如草芥,中饱私囊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