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特福德的清晨雾气弥漫,理察从马车上跳来,站在离造船厂的大门不远处。
他来时已经换了两辆马车了,理察觉得如果今后都是这样的日子,恐怕自己会把伦敦所有的马车夫都打点个遍。
铁门已经重新刷过了,深灰色的防锈漆让它恢复了几分往日神采,门柱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写着「无聊公司」。
他刚站稳脚,就看见了雷金纳德。
他就在主车间的大门前,深灰色的厚呢大衣敞开,完全不惧伦敦的冬日,嘴里叼着一只精雕的石楠木菸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设备的工人,像一个老狱卒在点数放风的囚犯,每一个从他眼底下走过的人,都要被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剥一层皮。
亨利半蹲在车间大门内侧,旁边立着一挺格林快炮。
十根粗大的钢制枪管如左轮手枪的弹巢一样环形排列,枪管后方是一只巨大的黄铜机匣。
机匣上方是凸起的供弹口,摇柄挂在它侧面,被擦得鋥亮。
亨利正从弹药箱里取出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匣,每压一次都会用拇指推到底,确认卡住了再取下一发。
理察走到雷金纳德面前,开口叫他:「雷金纳德,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雷金纳德把菸斗从嘴角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转。
「你现在可是扬名立万了。」他说,「你想像不到那天我从皇室守卫嘴里听到你名字的时候,表情有多惊讶。」
理察耸了耸肩:「所以你现在还是负责皇室的安全?这可真方便,随时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雷金纳德摇摇头:「有的人不在那个岗位上,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把菸斗叼回嘴里。
理察恨不得翻个白眼,但雷金纳德还在面前,他还得保持着与这人合作的态度。
「当然。」他偏过头,看着亨利和旁边那挺格林快炮,「可这玩意有必要吗?」
雷金纳德也撇了一眼那挺黄铜巨兽:「小心出不了大错。」
理察挠了挠下巴:「你有让他做后勤的功夫,不如去调查一下厂里工人的背景。上百号人,一个个查过去,够你忙一阵子的。」
雷金纳德吸了一口菸斗,缓缓吐出一枚大烟圈,这个技术理察有点想学,可惜他不抽菸。
「我比你想在前面,所有的工人背景都很乾净。地地道道的伦敦人,在本地的工厂干了至少五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在近期收到过任何不明来源的巨款,甚至连一个外国人都没见过。」
理察的眼睛睁大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厂里上百号工人,从招募到筛选到背景调查,如果按正常的流程至少要几个星期。
雷金纳德来了不可能超过一周。
他忽然明白了。
「你私下里和我的工头接触过了?」他问。
雷金纳德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他把菸斗从嘴角拿下来,用拇指按住斗钵,压灭了还在燃烧的菸丝,把菸斗塞进大衣口袋。
「我当然不是自己去查的。」他面对着理察,「我只是用你的名义给了他一份『建议』雇佣的名单。」
理察掐着腰,深吸了一口气:「别再这么干了,他是我的人。」
他几乎能想像到肖恩拿着那份名单,自己都不知道被雷金纳德利用了,只是觉得「少爷给的名单真方便,招来的人个个好用」。
理察不想让他在这场争斗中卷得太深。
「没问题,」雷金纳德点点头,「不过这很省时间,你的工头看上去是个靠得住的人。」
「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理察回道。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工人在晨光中搬运设备。
亨利的子弹压满了一只弹匣,把格林快炮的摇柄转了一圈,枪管组咔嗒地转动了几个刻度。
这时,远处传来车轮颠簸的声音,吱吱呦呦。
一辆灰色的马车从雾气中驶向船厂,在厂区门口停下来,接着车门被推开。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文明棍。
他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脊椎讨价还价。
「布莱恩先生,」他来到理察面前,「你从哪找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上差点把我的骨头晃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