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从徂徕镇回到响水涯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他在家里随便扒拉了几口婉晴给他留的午饭,搁下碗筷就往赵广俊家走。
赵广俊正在院子里修那把昨天没修完的锄头,看见林建军推门进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站起来问:「公社那边怎么说?」
「材料收了,三到五个工作日给答覆。」
林建军在石墩上坐下来,把挎包里的回执单递给赵广俊,「徂徕农技站也跑了一趟,张广发答应帮咱催质检流程,还给了我供销社质量科的联系方式。」
赵广俊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菸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然后开口说:「建军,你走以后我又想了想。你在交流会上出了名,供销社要跟咱签合同,这是好事。不过五十斤蛋黄酱的话,你得用多少鸡蛋?」
「大概三四百个。」林建军在心里已经算过这笔帐,「一只鸡平均两天下一个蛋,要稳定供货的话,光靠我自家那几只鸡不够。」
赵广俊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咱队里各家各户都养鸡,少的两三只,多的五六只。以前大夥攒了鸡蛋,要么自己吃,要么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卖,来回折腾一天,也卖不了几个钱。
你之前说能在村里统一收,到时候按市场价给乡亲们结现钱,比你一个人养几十只鸡省事得多,也比乡亲们自己跑镇上划算。」
林建军点了点头。
在村里统一收鸡蛋,好处是能把分散在各家各户的资源集中起来,成本比自己扩建鸡舍低,见效也快。
但也有个问题,即鸡蛋的品质不一样。
有的鸡喂的是粮食,下的蛋蛋黄颜色深丶蛋清浓稠;有的鸡在院子里乱跑,吃的杂,下的蛋品质就差一些。
他想了想,对赵广俊说:「赵队长,收鸡蛋这个事我想这么办。
按品质分两档,品质好的按比市场价高一成的价收,品质一般的按市场价收。收的时候我本人在场看一下,不符合标准的不要。」
「行,这个你定。」
赵广俊乾脆利落地答应了,然后又问,「那防风草呢?交流会上那么多供销社想要,光靠你家那两分自留地,能供得上?你真要给队里提供种子?」
「供不上。」林建军也不藏着掖着,「所以我确实把防风草种子分给队里的人种。」
赵广俊拿着菸袋锅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立刻接话,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以后才慢慢开口:「建军,你的种子是你自己弄来的,你自己种丶自己卖,谁也说不了什么。
你要是把种子供给队里的人,人家种出来自己拿去卖,你可就什么都没落着了。这帐你算过没有?」
林建军早就算过了。
「赵队长,我不是白送种子。我是这么想的——」
「种子我就收个最基本的钱。」
「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所有种防风草的户,种出来的成品由我统一收购,收购价按当时市场价走,不打折扣。
但他们不能私自拿到外面去卖,要是发现有人往外卖,以后就不供种子了。」
「第二,种植技术我统一指导。播种深度丶行距株距丶水肥管理丶采收时机,都按我说的来。
谁要是不按标准种,种出来的东西品质不达标,我可不收。」
「第三,我现在跟供销社谈的合同,供货方挂的是咱们响水涯生产队的集体副业。
也就是说,大家种出来的东西统一交到我这里,我统一往外卖,卖出去的钱一部分付收购款,一部分归队里作为集体收入。
这样一来,公社那边看的不是我个人在做买卖,是咱们整个生产队在做集体副业。
资质丶介绍信丶质检丶合同,都有集体兜着。」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赵广俊:「赵队长,这笔帐其实很简单。我一个人种,两分地一年顶多出几百斤防风草,供销社一个月的订单就不够。
但如果队里有十户跟着我种,每户哪怕只种一分地,加起来就是一亩地的产量。
产量上去了,咱们在供销社面前才有的谈,才能把价格咬死。」
赵广俊听完,把菸袋锅子往嘴里一叼,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走了两圈以后,他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用手指着林建军,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