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欲进门照料小姐,两个丫鬟都已换了干净的新衣。
谢探微淡冷瞥她们一眼,默默挪了地方,长袖翩然入了窗外的霜风冷雪之中。
“吓死我了。”晚翠捂了捂胸口,额头禁不住冒冷汗,“刚才谢大人那眼神像毒蛇一样直勾勾刺在小姐身上,好像要吃了小姐。”
朝露急忙捂住她嘴巴:“别乱说,仔细剪了舌头,谢大人刚救了咱家小姐。”
晚翠难过地道:“谢大人是小姐的姐夫,小姐并不钟意谢大人,小姐钟意许先生。”
但看方才谢大人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救命之恩,今生难报。
小姐这回有的为难了。
谢探微冷着脸,去别的厢房换下了沾雪的衣裳,褪去潮乎乎的雪气。他的房被甜沁占了,这间是叫僧人临时辟的。
僧人们嘀嘀咕咕指责甜沁是女子,不能进入内院,被他一记眼刀怼了回去。
谢探微对妻妹和煦温柔,终究是宰辅之尊,天生骨子里刻着威严,外宽内深,动辄要人性命的主儿。不是佛家徒,也不是真正的儒家信徒,性子深处残忍的一面盖过良善的一面。
尽管,他表面永远那样坦荡柔和,胸襟虚灵,待人总留三分薄面。
僧人们闭了嘴,谢探微亲自瞧着煎药。
朝露和晚翠正照顾着昏睡的甜沁,见谢探微去而复返,带着热腾腾的药物,连忙行礼致谢,伸手要接过来。
谢探微视她们如空气,径直掠过,那清癯孤绝的姿态难以言喻,如山巅的雪松,掀袍径直坐在甜沁床畔,汤匙亲自喂她喝药。
朝露和晚翠对望一样,无言退下。
甜沁的齿昏昏沉沉中被以特殊技法撬开,对方熟练自然,刁钻精准,仿佛连她腔里哪一块是软肉、哪一块敏感都了然于胸。
她皱了皱眉,似乎被冒犯到。
谢探微神色不动如山,好整以暇,清正的笑骨缝生寒,加强度又给喂了几口。
她更加不悦,本能地躲避。
他轻轻摁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她睡梦中都怵,登时不敢动了。
一大碗又苦又涩的药,竟然一口口滴水不漏地给素来只吃甜不爱吃苦的甜沁喝完了。
她气喘吁吁,瘫在他膝头苟命,腮帮子鼓起,紧要牙关,很难说不在赌气。
以前每每做完,她也总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明才做了四五次。
谢探微长目眯了眯,多了几分散诞,欲唤醒她换换汗湿的睡袍,却见了余晏的作业簿。
大雪封山,余家走得急,作业簿都没带。
谢探微信手翻开。
是她和那位西席先生的往来情书,一字一句,有来有往,对彼此的牵挂,有儒家天人感应理论的探索,有赠书,有赠墨,还有一方取得功名另一方就下嫁的定情约定。
……
甜沁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恢复了些许气力,挣扎着起身,饮了些清淡的蛋羹,嘴里发苦。
门“嘎吱”传来冗长的动静,见是他来了,她连忙装睡,盖好了被子。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要遮掩。
谢探微这几日一直衣不解带照料,方才出去是看她的药煎得如何了。至床边,他的指腹试她的额温,清凉沾了外界雾气。
甜沁凛了凛,屏住呼吸不敢动。
她很不适应,毕竟前世她病得那么重,他都一次没看过她。
第14章揉脚:“姐夫给你揉揉。”
谢探微试试她的额温,似无异样。甜沁心头一紧,厢房的衾枕有轻淡若无松枝香气,与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是他用过的。
这间厢房本身是他的,书案上摆着墨迹和宣纸,杂而不乱,一堆又一堆,是这几日来他为暮春的对策考试拟的数十种题目。
整间厢房清净得跟雪洞似的,偏生又不冷,炭火烧得恰到人感受不到的程度。
甜沁努力装睡,呼吸紊乱,震得长长的鸦睫翕动,眉眼也呈紧绷的形状。
她很窘迫,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来一世她居然还要倚仗他,在走投无路时下意识依赖他,想想都令人作呕。
静了良久,周遭悄无声息,甜沁缓缓睁开眼,惊觉谢探微还在。
他淡淡凝视:“醒了就喝药,装睡做什么。”
甜沁心房剧跳,不得不正面应对,支撑着坐起身体,嗓音闷闷的:“姐夫。”
谢探微嗯了声,拿药喂给她。甜沁推辞道:“我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了。”
他瞧她那副苍白样子,道:“听话。”
短短两个字,很有份量。
甜沁乖乖张嘴,浓浓药汁的汤匙碰到她的腔壁,隐约传递来他的力道,恰似前世他又冷又懒笑着把修洁的手指伸进来时玩笑说“就试一次,试试你嘴腔的尺寸”。
她倏地握住他的手,被噩梦的回忆侵扰,阻止:“我自己喝。”
谢探微松了手。
雪后春阳透窗泼洒出千万缕金光。
“喝干净些。”他提醒。
甜沁忍苦将药全喝干净,心口反而愈加难受。谢探微接过药碗,又给她嘴里塞了颗糖渍莲子,动作温柔,席卷她每一根神经。
他的指腹免不得擦到了她的唇,温热触碰,甜沁触目惊心,偏生他熟习自然,毫无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和她本该是这样的。
糖渍莲子融化在口中,将僵冻的冰面洇出一窝春湖,甜沁敛了敛睫,咀嚼好一会儿。
外界雪色依旧汹涌,她余悸未消,鼻子里一汪酸水不上不下地悬着,比雪还潮湿。她险些做了雪下亡魂,余家却无一人关怀。
她蜷缩着膝盖,双臂抱紧,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这样就能阻隔寒冻的风雪似的。
谢探微轻叹了声,在她肩头一拍,朦胧而深沉的温馨令人心安:“别慌呢,姐夫在。”
甜沁怔怔,莫名泛着潮,多希望这话是前世他跟她说的,现在,已然太晚了。
她可怜的神态几近破碎,依旧埋在了他怀里,哽咽道:“姐夫——”
他亦目如一面平静的镜,绵长低叹:“三妹妹。”
“脚踝疼。”她吞了吞泪,“我要找郎中。”
“郎中就在这,但管不了你的脚。”谢探微掀开被,轻轻握住她白绫袜下的玉足,眉间落了些温色,“姐夫替你揉揉。”
甜沁欲缩回来,被他扣紧。
“我不要……”她万般恳乞瞥向他,泪流满面。
谢探微施了些力道,温暾和煦地低语:“乖些,要。”
在这孤立无援的山间雪寺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作为即将冻毙于风雪菟丝花不得不依赖攀扯的乔木。
……
甜沁又在厢房暖榻上窝了一天,终于克服了对风雪的恐惧,尝试着下地走动。
风雪早已停息,鲜明的日光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