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敢再用力去掰,生怕一扯之下,真的撕下自己一块皮肉。
他只能任由它长在那里,宛如一道丑陋、冰冷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他那夜的荒诞与危险。
他用绷带随意缠了几圈,遮住那令人不安的暗红纹路,也遮住自己不愿多看一眼的恐惧。
阳台的窗帘依旧紧闭,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与之前不同。
之前是空旷的、带着重伤虚弱的沉寂,如今则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无声地蓄着力,也蓄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之物。
偶尔,沈言会听到布料被猛然抓皱又倏地松开的细微摩擦声,或是一声被死死咽回去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洛泽在忍耐,凭借他惊人的意志力,对抗着沈言难以想象的痛苦。
这个认知,并未让沈言感到丝毫安慰,反而让堵在胸口的情绪愈发复杂难明。
恐惧仍在,对那非人力所能及的力量的畏惧,对未知伤情的茫然,对自己被卷入这一切的愤懑。
但渐渐地,另一种更细密、更纠缠的东西,如同墙角的湿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是疑惑。
洛泽究竟怎么了?
那截骨头引来的反噬,究竟有多严重?
他手臂上那些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纹路,究竟是什么?
他打翻的药,是救命的,还是……催命的?
是无力。
面对这一切,自己能做什么?
像个傻子一样,隔着一道帘子,听着里面的人独自承受煎熬?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触动。
每当帘子后面传来那压抑到极致的动静时,他心脏的某处,会莫名地紧一下。并非因为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微颤。
他们都被困在此处,被这诡异的骨头,被门外的“眼睛”,被各自难以言说的伤痛所困。
这天下午,沈言煮了一锅粥。
米放多了,水又少了些,煮出来浓稠得像浆糊,还带着点焦糊味。
他盛了一碗,想了想,又加了一勺白糖,搅匀。
接着,他端着碗,站在阳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用指节极轻地叩了叩门框。
“笃笃。”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帘子后面,所有的动静瞬间消失,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沈言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煮了粥……放了糖。你……要不要吃点?”
没有回答,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就在沈言以为又一次石沉大海,准备放下碗离开时,帘子底部,那只苍白修长、却布满了新旧伤痕和诡异暗红纹路的手,再一次缓缓地伸了出来。
没有摊开,只是虚虚地搭在冰冷的地砖上。
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比上次更加无力,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蜿蜒进那些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纹路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沈言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蹲下身,没有像上次那样去触碰,只是将温热的粥碗,轻轻放在那只手旁边的地面上。
碗底与地砖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洛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无力地垂下。
但是依旧没有出声,帘子后面,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泄露着一丝强忍的痛苦。
沈言没有离开。
他就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艰难,移动到碗边。
指尖先触碰到温热的瓷壁,顿了顿,然后才蜷缩起来,试图握住碗沿。
第一次,没握住,指尖滑开。
第二次,碗微微倾斜,里面粘稠的粥晃了晃。
第三次,那只手的主人似乎耗尽了力气,手指只是虚搭在碗边,微微发抖。
沈言看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洛泽的手,而是轻轻扶住了那只摇摇欲坠的粥碗,稳住它。
他的手指温热,触碰到冰冷的瓷碗,也间接地触碰到了洛泽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一瞬间,洛泽的手指猛地一僵,似乎想要缩回去,但最终停在了那里。
沈言能够感觉到,那指尖的冰冷,和细微的、无法自控的战栗。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粗糙的瓷碗,以及几寸冰冷的空气。
彼此没有言语交流,唯有碗壁传递的微弱温度,和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的触碰。
过了好几秒,洛泽的手指才重新用力,稳住了瓷碗。沈言缓缓松开了手。
接着,他看见那只苍白的手,极其缓慢地端起碗,缩回到帘子后面。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勺子刮过碗壁的声响,和压抑的、小口吞咽的动静。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重伤者的虚弱,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食物的珍惜。
沈言甚至能够想象,帘子后面的人,是如何艰难地维持着基本的仪态,一点一点地,将那碗并不美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稠粥送入口中。
他就这么蹲在门外,静静地倾听着。
胸口的玉佩依旧沉寂,右臂的骨头依旧冰冷。
但在这一刻,那些恐惧、猜疑、愤懑,似乎都被这细微的吞咽声暂时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沉甸甸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来自异世、力量莫测、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狐族少主,也会痛,会饿,会虚弱到连一碗粥都端不稳。
他强行撑起的冰冷外壳之下,也是一个会受伤、会流血、会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独自挣扎的生灵。
一碗粥,喝了很久。
直到碗里彻底空了,那只手才再次伸出来,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
手没有立刻缩回去,就那样摊开在冰冷的地砖上,掌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暗红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掌心,如同蛛网,盘踞在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沈言望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的手……那些红色的……是什么?”
帘子后面,沉默了许久。久到沈言以为他又不会作答了。
“……反噬。”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比之前更加干涩,气若游丝,“强行抽取……此界污浊灵气……压制伤势……引发的‘蚀’。”
蚀?
“那……骨头呢?”沈言追问。
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我手上的这个。”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言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钥骨。”洛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并非此界之物。能感应……特定‘标记’,亦能……在一定距离内,扰乱低阶追踪。”
他顿了顿,似乎每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