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海等人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们警觉低头，看向各自脚踝。
脚踝处，有极其细小的几个红点，像是被河底微生物叮了一口。
不痛了，却阴冷发麻，刺骨的寒气从红点钻进皮肤深处。
高俊茂脸色凝重，后怕不已，“水里面有东西。”
“瞧不见轮廓，却咬人。”
“河水明明这么浅……”丁智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怎么可能把扔彻底压在水底，浮不上来？”
正常人都能在水里稳稳立足，这河水根本是死的，不再流淌，可彭小谷方才却沉入河底了好些时候，这完全违背常理。
而此刻，瘫坐在岸边的彭小谷，发丝滴水，浑身冰冷颤抖。
眼底再无之前的桀骜、不甘与愤怒，似是被河水彻彻底底的浇灭。
她再也没有半点想要换刀、挑衅副本规则的戾气。
潘小海低头看着脚踝处的红点，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狼人不可怕，厮杀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村子里无处不在的隐形规则。
最怕他们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完成任务，全员安全离开。
夜风萧瑟，河边死寂一片。
方才狂暴的狼嚎彻底销声匿迹，整个狼人村安静得诡异，再无半点异动。
没人再敢去招惹树下的佝偻老者，也没人再敢质疑副本的规则。
众人身心皆疲，默默退到钟葵燃起的篝火旁。
橘黄色的火光缓缓跳动，驱散着深夜的阴冷。
一行九人，默契地不再开口，各自休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天边渐渐泛起浅薄的鱼肚白，浓稠的黑雾缓缓褪去。
清晨微凉的风扫过村口。
一道苍老、平淡、毫无起伏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响彻整座村落，清晰落进所有玩家耳中。
“天亮了。”
“请所有外来者，即刻前往狼人村中心晒谷场集合，公推狼人。”
声音刻板冰冷，是村长的声音。
众人闻声尽数抬头，脸色各异，熬了一整夜的疲惫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紧绷与不安。
“公推狼人？”高俊茂低声呢喃，脸色难看，“白天被推出局的狼人，会是什么下场？”
“死亡吗？”
他不畏惧死亡，选择加入特殊管理局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做好了随时丧命的心里准备。
但……
被公推赴死，怎么想，心里怎么别扭。
潘小海眉心紧锁，心底沉甸甸的。
他们小队本是一个集体，奈何因为副本规则，被强行分割出两个阵营。
他们夜里还能够靠厮杀狼群隐藏身份，可到了白天投票环节，不就是逼着他们自相残杀、互相猜忌。
众人各怀心思，不敢耽搁，简单拾掇了一下，便一同起身，朝着村子中心的晒谷场走去。
一路上众人暗自戒备，猜想着，晒谷场作为集体集合点，必定所有进入副本的玩家都会集聚。
可偌大的晒谷场空旷萧瑟，除了村长的身影外，再无任何一人。
村长沙哑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人已到齐，即刻开始，投票选狼。”
“票数最高者，当场处决。”
众人脸色骤然剧变，神色复杂。
微凉的晨风扫过空旷的晒谷场，带来刺入骨髓的凉意。
高俊茂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只有我们？”
晚上那么多狼人，难道都是幻影？
丁智明脸色发白，声音干涩，“也就是说，必须从我们九个人里，投出一个狼人……处决？”
这话落下，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潘小海心口猛地一沉，浑身发冷，忍不住地颤抖着。
他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小队一共三名狼人——他、彭小谷、高俊茂。
其余六人皆是好人阵营。
若是和副本内其余存活正常玩家混战，他们尚且可以浑水摸鱼、转移视线。
可眼下只有他们一行九人。
只要好人阵营统一投票，他们三个狼人，必有一人要死。
可若是让他随意攀扯一个好人为狼，他又于心不忍。
彭小谷指尖微颤，紧紧攥着手中银刀，眼底藏满慌乱。
昔日并肩作战的队友，在目光交汇时，悄然多了一层猜忌与隔阂。
团队裂痕，在阳光底下，彻底暴露无遗。
村长伫立在晒谷场正中央，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规则。
“每人一票。”
“不可弃票、不可弃权。”
“最高票者，当场处决。”
无情的催促声，催得所有人都心烦意乱。
就在全队人心惶惶、彼此防备猜忌之时，一直在沉默旁观的钟葵，缓缓抬眼，目光冷静地扫过身边神色各异的众人，不慌不忙，轻声开口。
“村长，如果出现平票PK，会如何？”
村长僵硬的头颅微微转动，浑浊死寂的双眼没有半点神采，机械又刻板地回答着。
“首次平票，进入PK台的选手，失去投票资格，由其他玩家，进行第二轮PK台投票。”
果然，和她之前玩过的狼人杀游戏规则一致。
钟葵继续追问，“若是第二轮PK台投票，依旧是平票呢？”
村长那无神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虽然很快，但被钟葵捕捉到了。
她发现这副本的NPC明明都已经开智，有自己的想法，却偏偏喜欢装机械系统。
村长再度开口，“二轮投票若依旧平票，今日公推作废，无人处决。”
“啧啧。”钟葵咋舌，不满投诉，“村长，你也太不负责任。”
“给我们玩家讲解规则跟挤牙膏一样，问一点答一点，为什么不能一次性都和我们说清楚？”
“小心我们投诉你！”钟葵说完，一本正经地环顾了一圈，“怎么这副本连个投诉信箱都没有？”
“简直太差劲了，是我参加过的最差劲的诡域副本。”
钟葵这番略带戏谑的吐槽，落在死寂空旷的晒谷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都被她这番不着边际的话给扯得微微一松。
都什么时候了，性命都捏在投票环节里，她居然还有心情吐槽副本、找投诉信箱？
潘小海眼角抽了抽，心底又佩服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