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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查账(第1/2页)

    张诚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他早已备好了,料定皇帝会问。

    皇帝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折子上写着“赏赐臣下若干”“采购珠宝若干”“后宫支用若干”,没有具体人名,没有具体数量,没有任何可供核对的依据。

    “若干是多少?”皇帝问。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勉强笑道:“回陛下,内库支用琐碎,若全部开列,恐陛下劳神——”

    “朕不怕劳神。”皇帝打断他,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从今以后,每一笔支用都要详细记录,谁领的、为什么领、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都要写清楚。朕要随时查看。”

    张诚连连点头:“臣遵旨。”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翻账册。翻着翻着,忽然又停下来,指着一行字:“‘供用库召买物料价银一十三万八千七十四两’,这是哪一年的?”

    张诚凑过去看了一眼:“回陛下,这是万历元年的。”

    “逐年都有?”

    “逐年都有。”

    皇帝将手中的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张诚心里发毛,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虽然没看他,却像是能把他看穿。

    “你去把各库现有的物料清册也拿来。”皇帝说,“朕要看看,库里到底缺什么。”

    张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出了偏殿的门,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陈矩在殿里收拾案上的账册,听见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历元年到十三年,供用库召买价银十三万八千余两,甲字库三万四千余两,丁字库二十五万五千余两,承运库二十八万二千余两,丙字库三万九千余两,银作局金价银二万三千余两——通共七十七万四千余两。这些物料前些年刚采买,根本没用完,如今再次购买。虚报损耗,假公济私啊。”

    他又一笔一笔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念完了,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七十七万两。一个太仓库一年的收入,也就三百多万两。”

    陈矩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正月二十二,皇帝又召见了张鲸。

    张鲸来的时候,脸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他掌着东厂,管着内承运库,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皇帝病了这一阵,他递进去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今日突然召见,他心里未必没有盘算,可面上看不出分毫。

    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朕看了你的折子,要召买七十七万两的物料?”

    张鲸躬身:“回陛下,各库物料日渐匮乏,若不及时采买,恐有误用度。”

    “库里现有的物料,能用多久?”

    张鲸略一迟疑:“臣正要奏请陛下派员清查。”

    “朕问的是,你估摸着能用多久。”

    张鲸沉吟片刻:“香蜡银朱等项,大约可用三五年;铜锡油漆,可用七八年;丝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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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年?”皇帝打断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朕这里有一份工科给事中曲迁乔的奏疏,他说香蜡焚烧有时,铜锡油漆制造器物可用二三十年,丝绵也可用十余年。你说三五年,他说二三十年,这中间的差头,谁来补?”

    张鲸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跪了下来:“陛下明鉴,曲迁乔乃一介言官,不知宫中用度之繁剧,信口开河。”

    “繁剧?”皇帝又念了一段曲迁乔的奏疏,“‘合抱之木,蠹自内生,日侵月蚀,敝坏随之,隙漏无几,而千丈之隄,一旦溃败,渐使然也。’曲给事中这句话,你怎么看?”

    张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皇帝将那份折子合上,搁在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皇帝说,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朕只是要查清楚,这七十七万两银子,到底该不该花,该花多少,花到哪里去了。你是内库的管事,朕问你,你不该瞒朕。”

    张鲸叩首:“臣不敢。”

    “起来吧。”皇帝说,“你回去之后,把各库的物料清册整理好,送到朕这里来。朕要亲自看。”

    张鲸应了一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宫,张鲸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的心腹太监跟在身后,见他面色铁青,不敢多问。一直走到东厂的值房,关上门,张鲸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那太监说:

    “去请邢尚智来。”

    邢尚智在京城有宅子有田地有商铺,身家数十万,都是张鲸从内库的召买里匀出来的。张鲸找他来,自然是要商量对策。

    可这一次,连邢尚智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公公,”邢尚智压低了声音,“皇上这是要查内库的账?”

    张鲸没有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

    “查账不可怕,”半晌,他才说,“可怕的是,皇上询问的方式不像是外行啊。”

    邢尚智一怔:“公公的意思是——”

    “你看过账册吗?”张鲸反问。

    邢尚智摇了摇头。他是宫外人,内库的账册他没见过,也不该见。

    邢尚智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沉。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公公,皇上今年才二十出头,从小在宫里长大,哪有机会管钱粮?怕是身边有人在帮他。”

    张鲸摇了摇头:“帮他?谁帮他?陈矩?那个闷葫芦连话都说不利索,能帮他看账?”

    “那就怪了。”邢尚智喃喃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张鲸忽然说:“不管怎样,皇上要查,就让他查。咱们把账目做得干净些,该抹的抹平,改补的补上,反正内库是一笔糊涂账。皇上年轻,新鲜劲儿一过,就不记得这茬了。”

    邢尚智连连点头。可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账目要是真能抹得干净,他们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心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