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念的直播间在七点五十八分准时亮了起来。
画面还是那张铺着素白桌布的书桌,那盏蘑菇小台灯,那面干干净净的白墙。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徐念念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比往常更白更瘦的小脸。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发干,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忍着没哭。
弹幕在她出现的瞬间涌了进来。有人骂,有人心疼,有人问宋知予的事,有人替糖球说话,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徐念念没有看弹幕。她低着头,两只小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抠着桌布的边缘,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弹幕都开始疑惑她是不是卡住了,她才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关于姑姑做的那些事,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手背上全是泪痕,“我替姑姑向大家道歉。对不起。”
她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弹幕安静了一瞬。
【你不知道?你直播间的事你都不知道?】
【她是助播啊,主播怎么可能不知道助播在干什么?】
【可是宋知予是她姑姑,她信任姑姑也很正常吧……】
【信任?那她姑姑买水军造谣糖球的事她也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你们又不信,她说知道你们又骂,她想怎样?】
徐念念直起身,重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还在发抖,但多了一种努力撑着自己的倔强:
“姑姑的事,我不替她辩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但我还是想继续替爸爸赎罪,继续帮大家解决问题。”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再免费了。”
弹幕又炸了。
【什么?要收费了?】
【刚出事就收费,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人家糖球一直收费,你们怎么不说?】
【糖球收费是捐孤儿院,她收费干嘛?】
徐念念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收的费用,会捐给养老院。养老院的爷爷奶奶也需要帮助。”她看着镜头。
弹幕还在吵,有人说她学糖球,有人说她总算做了件好事,有人说她是在洗白,说什么的都有。
这时,一个道袍年轻人出现在镜头里,坐在徐念念旁边。他大概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像是哪个道观里的弟子。
他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大家好,我是念念的师兄,玄清道长座下大弟子,无尘。从今天起,念念的直播间由我协助。我们依然是免费替大家解决问题。”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大家愿意打赏,打赏的金额我们会全额捐给养老院。念念只是替父赎罪,不靠这个赚钱。我和师父会养着她的!”
弹幕风向开始转。
【免费?那刚才念念怎么说收费?】
【她是说她收的费用捐养老院,但她师兄说免费?】
【到底免费还是收费?】
“念念的意思是,以前是大家做善事当卦金,现在改为大家随意打赏,打赏的钱捐给养老院。她不是靠这个吃饭的,请大家放心。”徐念念在旁边点了点头,小声补了一句:“随喜就好,不强求。”
弹幕又刷了一阵,但比刚才平和多了。
就在这时,有人发了一条弹幕,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糖球那边刚刚帮一对小夫妻找到了床垫底下的红包和病历本,还让他们捐给孤儿院,没收费!】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糖球也在直播?这么巧?】
【糖球那个案例是真的吗?床垫底下的红包和病历本?这也太神了吧】
【真的,我刚从那边过来,那对小夫妻都哭了】
【糖球没收钱,让他们捐给孤儿院,还送符】
【这才是真小天师吧……】
徐念念看着弹幕,脸色微变。她低下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手微微发颤。无尘在旁边保持微笑,但他的眼神也不如刚才那么松弛了。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连线。
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人连线。弹幕还在刷,但都是在讨论糖球那边的案例,偶尔有人发一句“念念加油”,很快就被别的话题淹没了。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连线申请一个都没有。
徐念念攥着衣角。无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凑到徐念念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徐念念点了点头,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声音带着一丝僵硬:“看来今天大家都没有什么问题要问。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晚上八点,我还在。”她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直播关闭了。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镜头黑掉的瞬间,徐念念的脸垮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都是不符合小孩子的狠厉。
宋知予坐在沙发另一头,翘着腿,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正是糖球的直播间。糖球正对着镜头挥小手,奶音脆生生的,“好啦,今天的卦算完啦。大家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晚安~”
宋知予关掉平板,“啪”地扔在茶几上。她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拿起手机,点开博博,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
“你们这些人有没有脑子?一个五岁小孩说什么你们都信?她给孤儿院捐款,你们看见转账记录了?念念是实打实在替父赎罪,你们凭什么不信她?说念念蹭热度的,你们眼睛瞎了?是糖球先直播还是念念先直播?你们搞清楚时间线了吗?一群墙头草,谁给你们一点小恩小惠就跟谁跑,有没有点骨气?”
她越打越快,字里行间的火气几乎要溢出屏幕。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秒,狠狠按了下去。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糖球害得卫星辰自杀的事还没完,你们就忘了?一个孩子差点死了,你们在这里吹捧害他的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等着吧,真相迟早会大白。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收场。”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有点烫,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徐念念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清尘看了看宋知予,又看了看徐念念,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时间。宋知予的微博发出去后,评论瞬间涌入。有人骂她疯狗,有人替她说话,有人说她是宋家的白眼狼,有人说她只是护侄心切。吵了上千条,但没有一条改变任何事。
糖球的直播录屏还在疯传,床垫底下的红包和病历本成了新的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