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韵兰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揶揄，倒是有几分羡慕。
「韵兰也想发呆，可是闲不住。」
她低头拨了拨茶盏的盖子，
「父亲不在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操心。今日国舅爷来了，韵兰才算是偷了半日闲。」
宋濂外调，家中无人主事。
说是宋璲主事。
可一个文人哪里会这些。
到头来自然还得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操持家务，其实是不容易的。
至于宋濂夫人？
没了呗。
这年头活个四五十岁已经是极好了。
如宋濂这般六十岁还能东颠西跑的，是极少数的。
「那以后我多来几趟。」
马文渊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有点快，补了一句，
「宋伯父不在，晚辈多来走动走动，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宋韵兰垂着眼睫，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
……
从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秦淮河两岸的人家已经陆续点起了灯。
乌衣巷口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仲秋的凉意和谁家厨房里飘出的炊烟味。
马文渊刚跨出宋府门槛，就看见朱标靠在轿子旁边，双手抱胸。
一脸「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的表情。
李贞站在另一侧，脸上也挂着调侃的笑容。
从他微微倾斜的站姿来看，显然也等了不少时候。
「舅舅啊，」朱标慢慢走过来，拖长了声调，「你记得你那会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马文渊想了想，脸不红心不跳，
「我说什么了？」
「去去去，哪里用得上两个时辰。」
朱标模仿他说话的语气，学了个七八分像，然后指了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现在几个时辰了？」
马文渊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朱标，坦然道：「我记错了。」
朱标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记错了」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李贞嘴角微微抽了抽，「本来说用不了一个时辰，结果用了一下午。」
马文渊拱了拱手，面不改色：「让殿下和姐夫久等，回头我请二位喝酒赔罪。」
「喝酒的事先放一边。」
朱标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
「你先说说，聊什么了？怎么聊了这么久？」
马文渊想了想，发现自己和宋韵兰聊的那些话——弹琴丶发呆丶桂花糕……
好像都不太方便转述给朱标听。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聊了些家常。」
「家常？」朱标明显不信，「家常能聊一下午？」
「聊得细。」马文渊说得理所当然。
李贞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就这些？」
马文渊看了这位姐夫一眼，总觉得他那张脸上满是戏谑。
马文渊没有否认，弯腰上了马车。
朱标照例挤了进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暮色渐浓，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忽明忽暗。
「舅舅，」朱标靠在软垫上，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你今日这一下午的『家常』，娘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
马文渊明白他的意思。
这门亲事是马皇后牵的线，他来宋府相看，宋府那边自然会派人去宫里回话。
他在里面坐了多久丶聊了什么丶态度如何，恐怕不出明日，马皇后就全都清楚了。
「殿下觉得，」马文渊沉吟了一下，「姐姐会怎么说？」
朱标笑了，那笑容里像极了扇形统计图，有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你觉得呢？你要是坐了半个时辰就出来，娘可能还要犹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