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开学后已过去五天了。吉县体校训练馆的空气里,汗水与拼搏的气息依旧蒸腾,但属于孙鹏的那块垫子,已连续多日空荡得刺眼。
停训。这两个字像两扇沉重的铁门,把他关在了那个热气腾腾丶喊声震天的世界外面。他感觉自己成了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乾涸的刺痛。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周振华教练扫视全场的目光,偶尔掠过他时常伫立的窗边时,那里头只剩下冰冷的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窒息,因为它意味着,教练已经不想再管他了。他像一头被拔掉了尖牙和利爪的困兽,只能在宿舍和校门口之间徒劳地踱步,浑身憋着一股滚烫的丶无处可去的邪火,烧得他眼睛发红,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扭曲的恨意。
这天下午,那火终于烧穿了他的理智。他一头扎进了县城西头那家藏在地下室,终年弥漫着浑浊气味的游戏厅。轰隆的音乐丶闪烁的屏幕光丶廉价香菸与汗臭混合的刺鼻味道,反而让他那颗躁动的心找到了一种病态的安宁。他将口袋里最后的几枚硬币拍在《拳皇97》的机台上,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疯狂舞动,把对周振华的不满丶对苍天赐的嫉恨丶对自己前途一片漆黑的迷茫,全都倾泻在虚拟格斗的拳脚与嘶吼中。他反应快,出手刁,带着一股实战练就的狠劲,连续几局把一个染着黄毛丶叼着菸卷的小混混打得屏幕血红,毫无还手之力。
「操!你他妈哪条道上的?敢来这儿砸场子?」黄毛输了钱又折了面子,脸涨成猪肝色,猛地起身,狠狠推了孙鹏一把。
这一推,如同点燃了堆积已久的火药桶!停训的憋屈丶不被看见的愤怒丶被轻视的痛楚,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孙鹏眼神一厉,野兽般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侧身丶擒腕丶拧腰丶沉胯——一记在训练馆里重复过千百次丶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过肩摔,在狭小空间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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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黄毛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已像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着地,疼得他「嗷」一嗓子,蜷缩着半天喘不上气。
「妈的!搞事情?」周围几个原本歪在椅子上丶眼神浑浊的看场混混「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手里下意识摸向了墙角堆着的空心钢管。
「都他妈给老子消停点!」一个带着股狠劲儿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穿着紧身花衬衫丶脖颈上挂着条小指粗金炼子的黑皮踱了过来。他没看地上呻吟的黄毛,那双眯缝小眼像钩子一样,在孙鹏身上来回刮了几遍。
「身手挺硬啊,小子。」黑皮咧开嘴,露出被烟渍熏得发黄的板牙,笑容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味,「这路子……乾净,有劲儿,不像街上野出来的。这过肩摔的发力方式,我见过——吉县体校周阎王的套路。体校里练的吧?周阎王手下的兵?」
孙鹏喘着粗气,眼神警惕地盯着黑皮,没吭声,但那一瞬间被说中来历的微变表情,已经等于承认。
黑皮心里有了底,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孙鹏的肩膀,语气亲热:「是块好料子!妈的,在体校跟着那姓周的阎王混有啥前途?累死累活像条狗,规矩比天还大,打得好是他教得好,打不好是你自己废物,图个啥?归根结底,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图个钱?」他话语粗鄙,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孙鹏此刻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来跟我混,小子。这场子,还有旁边两个撞球室,以后你帮着看。游戏随便你玩,菸酒管够!见着顺眼的妹仔,哥教你怎么搭讪。」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孙鹏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数,「月底,这个数,真金白银,揣自己兜里。比你在那儿把骨头练折了,月底还得伸手问家里要钱,不强百倍?跟着我黑皮,在这西头,谁见了你不喊声『鹏哥』?」
那「鹏哥」的称呼和具体的钱数,像一颗烧红的炭掉进孙鹏乾涸的心田。周振华的冷眼,苍天赐那张越来越沉静的脸,停训后空荡荡的时间,口袋里只剩几个钢鏰的窘迫……还有黑皮嘴里那个「痛快」和「被人喊哥」的画面,交织成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幻觉。
此时,孙鹏的心底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他们是混混……我练了这么多年武……教练说过……可这声音立刻被更响亮的咆哮淹没:教练?周阎王早不要你了!武功能当饭吃吗?看看人家,活得多滋润!
黑皮像是能听见他心里的交战,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带着不屑:「怎么?是不是嫌我们身份低?我告诉你,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拼死拼活,流血流汗,最后不还是得低头找钱?你那教练,满口大道理,说到底,不就是拿你们的成绩给他脸上贴金?你在这儿,一拳一脚,都是为自己挣的!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