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源突发急病的消息,如同一颗冷水坠入滚油,瞬间炸开了。苍振业一家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苍厚德在苍守正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到了院门口。苍建国丶苍孝仁和陈贤妃也紧随其后,脸上写满了惊愕。小小的院门前,迅速被闻讯赶来的苍家老小围得水泄不通。
GOOGLE搜索TWKAN
几乎同时,王振坤也带着王有福等几个村干部匆匆赶到。他听闻苍柳青一家要离开,立刻意识到这是最后「表现」的机会,也是送走这尊「大佛」的当口。他连忙吩咐手下以最快速度叫来了村里的拖拉机。此刻,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粗暴地撕裂了溪桥村的宁静,稳稳停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苍远志和柳文绣已将最简单的行囊收拾好。柳文绣红着眼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胳膊下还夹着军用水壶。她不顾秦皓的婉拒,近乎执拗地将包袱和热水壶塞进了拖拉机车斗的角落。
秦皓抱着被厚毯子严密裹住丶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小脸的秦思源,匆匆走向拖拉机。孩子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父亲怀里,眉头痛苦地紧锁,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
「爸!妈!」苍柳青的声音撕裂在寒风里。她松开行李,猛地转身,死死抱住苍远志。父亲单薄的身子在她怀中剧烈一颤,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缠绕着她的腿,像一面残破却倔强扬起的旗。她能感到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了她一下,力道大得硌人,又触电般松开,仿佛多一瞬贪恋,那苦苦维持的防线便会全线崩溃。
她又紧紧箍住母亲柳文绣。柳文绣再也撑不住,积压了一整晚的悲恸如山洪暴发,她失声痛哭,十指几乎要掐进女儿的后背:「我的青儿……我的心肝……一定要照顾好孩子!一定啊!别惦记我们……」
「妈……我会的……对不起……」苍柳青的眼泪汹涌而出,与母亲的滚烫地淌在一处。
「够了!上车!」苍远志的拐杖如同惊雷砸地,嘶哑的吼声劈开哭声。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指节惨白,那条独腿的肌肉紧绷,微微战栗,像一张拉到极限丶嗡鸣作响的弓。
王振坤适时地挤上前来,脸上堆满了感同身受的忧虑:「柳青同志,秦皓同志,车备好了,快上车!孩子这病耽误不得!李师傅,稳着点开,但速度要保证,直接送到县医院急诊科!路上有啥情况,随时吭声!」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围拢的人群让开一条通道。
苍柳青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父母。父亲拄着拐,像一尊风化的石雕;母亲被四婶苏玉梅紧紧搀扶着,脸埋在围巾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着。巨大的丶近乎绝望的悲恸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扑进了拖拉机车斗,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儿子烧得通红的额头上,泪水瞬间濡湿了孩子的鬓发和衣领。车斗里冰冷的铁皮硌着她的膝盖,远处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在车灯照射下,如同张开的丶乾枯的臂膀,又像是无数道划破夜空的黑色裂痕。
秦皓将儿子小心地安顿在铺了被褥的车斗一角,自己也跨坐上去。看到妻子无声的剧烈抽泣和岳母崩溃的痛哭,他心中那丝因坚持己见而生的愧疚悄然滋长,但当他触摸到儿子依旧滚烫的皮肤,听到那细弱的呻吟时,所有其他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强大的丶名为父亲的责任压了下去。他必须带儿子去最安全的地方。这念头坚硬如铁。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李师傅重重踩下了油门。
「突丶突丶突——」拖拉机的引擎如同猛兽苏醒般,爆发出更响的怒吼……
「大家都让开!车要走了!注意安全!」王振坤扯着嗓子喊。
「青儿——路上小心啊——」
「姐——姐夫,一路平安——」
「思源——宝贝,快点好起来——」
「柳青——安顿好了给家里捎个信——」
亲人们带着哭腔的丶七嘴八舌的呼喊,瞬间被拖拉机启动时剧烈的轰鸣所吞没。
苍天赐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冬里倔强生根的幼松。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在土路上颠簸前行的拖拉机,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村口拐弯处扬起的尘烟里。刚才那混乱而充满悲伤的一幕,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坎上。
他看到了表弟秦思源蜡黄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听到了那痛苦的呻吟——那是生病的脆弱,是身不由己的苦楚。他想起了自己练功受伤时,那钻心的疼和行动不便的憋屈。原来,无论是城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是乡下泥里打滚的野小子,病痛袭来时,都是一样的无助。师父说得对,「病邪如匪,破门而入,不问贵贱」。
他更看到了柳青姐与远志二伯丶文绣二娘那撕心裂肺的离别。柳青姐眼中的泪,远志二伯强撑的脊梁和颤抖的空裤管,文绣二娘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那是至亲分离的剧痛,是明知彼此牵挂却不得不天各一方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