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心灯映雪
老鹰崖上,有一座无名草庐。
没有人知道草庐里住着谁。山下的村民只知道,每年冬天大雪封山之前,都会有一个人上来。开春雪化之后,他又会消失。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这一年的腊月,雪下得特别大。
草庐里,一个老人盘膝而坐。他面前放着一盏粗陶杯,杯中是清水,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
他手里握着一块旧怀表。滴答,滴答,滴答。
他已经这样坐了七天七夜。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融入窗外那漫天风雪。
他看破了浮生诸相。那些挣扎丶辉煌丶爱憎丶荣辱,皆如雪上痕,日出即化。
只差最后一念。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他曾在终南山深处的一个隐秘洞穴里,坐到同样的境地。那时他以为,那一念之后,便是究竟涅盘。
可就在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穿透了定境,看见了自己此生还有一段未了的缘分——一个他还未等到的弟子。
于是他起身,离开终南山,来到千里之外的这座老鹰崖。每到寒冬腊月,他都会来到此地等着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在大雪漫天的时候来此地找他。
在老鹰崖的那些日子里,闲来无事,他也会下山游历,寻访那个定境中见过的少年。其间也做了些好事,救过些人,至于多少,他也记不清了。不过,有一户姓苍的人家,倒是每到寒冬腊月,都会给他送上一些年礼,他不在时,就会给他放在草庐门前。这一送,就送了十几年。如此重情重义的人家,倒是少见。不过,他隐隐感知到,这家人和他未来的弟子有关,和他的余生有关。
此刻,一片雪花,穿过草庐的门缝,落入他面前的杯中。
水面微澜。
老人睁开眼。他的目光穿透水纹,穿透风雪,落在一个他从未见过丶却又无比熟悉的孩童身上。
那个孩童,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风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前进着,眼睛望着远方。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老人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从哪里来,会走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和他有关,和他的余生有关。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怀表又走了一百下。
然后,他放下怀表,端起那杯融雪的水,一饮而尽。
水的滋味,清澈微凉。带着天地初开的纯净,也带着那个孩子——那一生的咸涩。
他放下杯,闭上眼。
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草庐外,风雪依旧。
草庐旁,有一棵老树。雪落在枝桠上,压弯了枝条,却始终没有折断。
草庐内,一片澄明。
只有那盏粗陶杯还放在原处,杯底残留着一小圈水渍,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那块怀表,就放在杯子旁边。滴答,滴答,滴答。
那光很淡,很弱,却一直没有熄灭。
多年后,那个孩子会来到这座草庐。
他会跪在同一个位置,喝下同一杯水。
他会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块同样的怀表,贴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
他会看着面前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忽然明白——
有些灯,不需要人点。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见。
就像他,一直被人等着。
等着他长大,等着他受伤,等着他找到路,等着他回来。
然后,那个人才能安心离去。
第1章灯下人
苍天赐是早产儿。七个月,生在野猪沟的崖底下,生下来时就命悬一线。母亲后来常说,他那条命,是自己挣来的。
三岁那年,苍家搬回溪桥村。分到几亩薄田,几间破屋,还有村人的白眼。王振坤的目光从苏玉梅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扫过,像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天赐瘦弱,沉默,三岁了还不会叫爸妈。偶尔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舌头像打了结。村头的女人嚼着舌根:「哑巴仔,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