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鞋归影,水下伸脚(第1/2页)
旧木桩在岸上,离水三尺。
男童坐上去,两只脚悬着,不敢落地。
第一盏虎头鞋灯空了,可他脚底还没实。脚背被水泡得发青,脚底淡得发虚,少了一层皮肉。
袁大嘴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不好。
“老陈,他脚底空得厉害。”
马九乙蹲在旁边,拿小账钱在地上压了三个角。
“影离身太久,脚底漏账。慢了烂脚,快了抢名。”
袁大嘴问:“抢到了呢?”
马九乙道:“人还在岸上,影先回棺。过不了今晚,就成镇上那些无脚水影。”
男童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抱着铜灯布发抖。
陈无量从油布袋里摸出一小撮香灰。
袁大嘴看得心疼。
“这是小聋子给你压柳印的灰吧?省着点。”
陈无量道:“孩子脚比我手贵。”
“这话我听着像人话。”
“扣你三文。”
“我夸你还扣?”
“夸得难听。”
陈无量让竹姑翻给男童。
“脚别碰地,别碰水,疼也别喊自己的名。”
男童点头。
陈无量用香灰在他两只脚踝各画一道灰线。
竹姑看着灰线。
“这是什么?”
“活人界。”
马九乙道:“无量堂铺规的变法。门里门外分账,脚上脚下分命。”
袁大嘴把听水盅贴到虎头鞋灯旁。
“鞋底还有水线,连着第十三棺底。老陈,得先断线。”
陈无量看向马九乙。
“压得住?”
马九乙摸出一枚小账钱,指腹在钱边一抹,后颈残钩处渗出点血。
他把血沾在钱孔上,按到空账刀刀背。
“压一息。”
“够。”
袁大嘴骂道:“你俩说够的时候,胖爷腰就开始疼。”
陈无量道:“听。”
袁大嘴趴回去。
“虎头鞋灯里有两道响。一道是孩子脚影,一道是棺底水线。水线在鞋底红线下面。”
男童听到红线,急忙说苗语。
竹姑翻:“他说,他娘缝鞋时,把一根红线藏在左脚鞋底,说走山路不丢魂。”
岸边一个老妇人哭出声。
“万堡山那边的娃,也有人疼。”
陈无量看着虎头鞋灯。
“万堡山来的小账,认针脚。”
虎头鞋灯轻轻靠岸。
草芯白气散出一截淡白脚影。脚影很小,脚底果然有一根红线,绕在脚心。
男童伸手要抓。
陈无量铜棒挡住他手腕。
“手也别碰。”
男童咬住嘴唇。
袁大嘴低声道:“老陈,脚影怕你。”
“怕哭声?”
“怕棺眼。”
第十三棺的半眼藏在水影里,红线一点点往这边偏。
男童脚下那道淡影被红线拉住,脚尖朝河里滑了半寸。
陈无量把小聋子那枚铜钱取出来,压在虎头鞋灯草芯上。
铜钱孔里那点香灰遇白气,发出一声轻响。
袁大嘴立刻道:“稳了半分。”
马九乙把小账钱一按。
“我压了。动手。”
陈无量没有喊男童名字。
他开口时,嗓音沙得只剩一条线。
“万堡山来的小账,认鞋归脚。”
半口哭声绕着虎头鞋灯转了一圈。
袁大嘴抬掌拍在听水盅边。
“断水线!”
水里传来啪的一声。
鞋底那根水线断了半寸。
马九乙咬牙,把小账钱又往刀背上推。
“还有半寸。第十三棺在夹。”
陈无量铜棒压着水影,半月扣贴近喉前。
第二段半哭压下去。
虎头鞋灯里的脚影被草芯往上一托,贴着铜钱孔钻出,朝男童脚底扑去。
男童张嘴要喊。
竹姑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喊名。”
男童两条腿抖得厉害。
淡白脚影钻进脚底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叫。
袁大嘴急得伸手按住他肩。
“忍着。脚回来了就能跑,跑了才好骂人。”
马九乙盯着男童脚踝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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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有血色了。”
竹姑蹲近,手里的竹杖落在地上都没管。
男童原本发虚的脚底一点点变红,脚趾蜷起来,脚背青色也退了些。
岸边镇民全看见了。
有人哭着往前爬。
“我家阿牛的鞋也在里头。”
“陈掌柜,先救我女儿。”
“我有鞋面上的补丁,我认得出来。”
袁大嘴抬头骂:“都别挤!谁挤翻灯,谁自个儿去水下赔。”
陈无量把铜钱从草芯上取回,指尖被白气冻得发青。
小聋子的铜钱上多了一道细小水痕。
他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袁大嘴问:“坏没坏?”
“没坏。”
“那你脸怎么这么难看?”
“回去小聋子要问利钱。”
袁大嘴一愣,随后骂道:“这时候你还想着这个?”
陈无量没理他,按住男童脚踝。
男童脚踝的香灰线下,浮出一个黑色十三小印。
竹姑看见,脸色变了。
“他不是正十三,怎么会有十三印?”
马九乙凑过去,手没碰。
“借路印。”
袁大嘴问:“什么意思?”
“第十三棺借他的影走过一段路。人没收进去,路先踩了。”
陈无量盯着那黑印。
“借路不还,还盖章?”
他抬手用香灰往十三印上一抹。
黑印没散,反往皮下缩。
陈无量冷笑。
“千机门这买卖做得比我还黑。”
黑轿里传出苗婆婆的声音。
“他能活,已经是苗溪渡给的恩。”
男童忽然抓住陈无量衣角,急急说苗语。
竹姑翻得慢了些。
“他说,水下有门。很多孩子从门边过。他被挂了十三牌,是因为正十三不在。”
马九乙立刻问:“正十三去哪儿了?”
男童摇头,哭着说了几句。
竹姑脸色发白。
“他说,正十三没有脚。”
袁大嘴抬头看河面。
“没有脚?活人没脚怎么走?”
陈无量看向那些小鞋灯。
“所以拿别人的脚影铺路。”
镇民里有个男人受不住,冲着黑轿喊:“婆婆,你不是说孩子走山丢了?脚影怎么会在水里?”
竹姑回头:“闭嘴,别喊孩子名。”
男人哭着捂住嘴。
苗婆婆道:“陈掌柜,第一盏归了。你该问白路,还是问活棺源头?”
陈无量道:“还没完。”
“你想反悔?”
“第一盏归影,是验货。”
袁大嘴立刻接话:“验货不算正式交付,这个我们无量堂老规矩。”
马九乙看他:“你什么时候成无量堂的了?”
袁大嘴道:“胖爷临时入伙,管饭就行。”
陈无量把铜棒指向河面。
“下一盏活影灯靠岸。”
苗婆婆道:“你还撑得住?”
陈无量喉结动了动,血味压在嘴里。
“撑不住也比你坐轿子里喘得顺。”
竹姑看向黑轿,声音发涩。
“婆婆,孩子的脚真能回来?”
黑轿安静了片刻。
银铃没有响。
苗婆婆道:“能回来,也未必是福。”
陈无量看着竹姑。
“这话你信?”
竹姑握紧竹杖,没答。
袁大嘴忽然喊:“老陈,第二盏活影灯自己过来了。”
河面上,一只红边小绣鞋离开灯群,鞋口白气抬着另一截脚影,慢慢贴向岸边。
后面跟着三盏混灯。
马九乙脸色一变。
“混灯跟来了。”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水边。
“死的别抢活路。”
三盏混灯停住。
第十三棺里,那年轻柳三绝的声又起。
“活影归多了,三十七棺醒得越快。”
陈无量道:“醒了正好。”
“你会后悔。”
“后悔另算。”
袁大嘴一边听水,一边咬牙笑。
“这账房先生,连后悔都要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