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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春分前夜(第1/2页)

    老祭司走了之后,我没有回帐篷。火快灭了,我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看着火苗一点一点舔上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些话——“它想出第十四章春分前夜。你下去,它出来。”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比前几天更冷了,不像亚马逊的风,像从地底下漏出来的。

    那一夜我没有睡。坐在棚子底下,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索菲亚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生火烧水。

    水开了,她端了一碗过来。“喝点热的。”“谢谢。”我接过来,碗烫手,我把碗放在膝盖上,等它凉。“林深,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什么什么日子?”“你手机有日历,你看看。”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没信号,但日历还能用。打开,看了一眼。明天是春分。“明天春分。”我说。索菲亚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天窗打开的日子。勘探队说的,春分那天阳光从天窗直钻进来,会在塔底形成一个眼睛形状的光斑。”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进塔。看天窗打开。”

    罗德里戈从帐篷里出来,光着脚,披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他听说我们明天要进塔,点了点头。“明天我带你们去。今天不进,留着体力。”

    那一天的雨林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雨,连虫子的叫声都比平时少。像是整个雨林都在等明天。我待在帐篷里,尽量不去想,尽量不去想老祭司说的那些话,不去想那道疤,不去想那只眼睛。但不去想也是一种想。

    傍晚的时候,我到河边洗了脸。河水是浑的,黄褐色,看不到底。我蹲在岸边,捧起水往脸上泼,凉,但不够凉。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扯碎了,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我的脸,和那具尸体正在长的脸一样的脸。

    回到营地,索菲亚在整理背包。她把头灯、手电、备用电池、急救包、压缩饼干一样一样码好。

    “明天我带两台相机,一台拍照,一台录像。”“我带你进去。”“我知道路。”

    “罗德里戈也去。”“是。”“他不用去。”索菲亚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是向导。”

    “他去了,如果有人出事,他不方便。”“谁出事?”“你,我,他自己。”

    “你怕谁出事?”

    “我怕我们三个都出事。”

    索菲亚看着我,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外面的虫叫比白天多了一些,但还是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我自己的心跳。

    帐篷外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听我睡着了没有。我的手摸到折叠刀,攥在手心里。

    “林深。”是索菲亚的声音。

    “嗯。”

    “你还没睡。”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深,如果明天你进塔之后,出不来了,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把我留在外面,我怎么跟你的上级交代。”

    “你就说我掉进河里了。”

    “他们不信。”

    “那就说我被美洲豹叼走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树叶。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时候都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确实可能被美洲豹叼走。”

    “雨林里没有美洲豹。”

    “那就被虫子咬死。”

    她没再接话。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呼吸声远了。她回帐篷了。我躺在睡袋里,手心里攥着那把折叠刀,刀刃还没有打开,我就那么攥着,攥到手心出汗,攥到天亮。

    天亮了。

    我从帐篷里爬出来,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一朵云。风停了,虫停了,整个雨林安静得像一张照片。索菲亚已经站在棚子底下,背包背好了,相机挂在脖子上。罗德里戈把砍刀别在腰带上,正在系鞋带。

    “走。”他说。

    我们穿过那段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石板上的泥被雨冲掉了,图案露出来。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他们朝着塔的方向。今天他们等到了。

    塔在前面,比平时更黑,不反光。阳光照在塔身上,被石头吸进去了。它站在那里,等了我八百年,等今天。

    罗德里戈在洞口停下来,蹲下,往里看了一眼。“先别进。老祭司说,天窗打开的时候,塔里不能有太多人。人多了,它会怕。”

    “它会怕什么?”

    “怕人看到它睁开。”

    老祭司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短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白色的,像是用树皮纤维织的布,胸口挂着一串新的兽牙项链,杖头上那只眼睛被擦得发亮。他走到洞口,蹲下来,把那串兽牙项链取下来,挂在洞口上方的一根树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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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做什么?”我问。

    “告诉它,自己人来了,别怕。”

    他站起来,看着我。“你先进去。他们等天窗开了再进。”

    罗德里戈皱了皱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他进去,不是看天窗。是天窗看他。”

    钻进去。这一次没有开手电。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记得路,手撑在碎石上,膝盖撑在石头上,往前爬,往深处爬。洞很短,但我爬了很久,不知道是路变长了,还是我在害怕。

    站起来。塔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头顶很高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点光,天窗外面的光,还没有直钻进来。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那七十二具尸体也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铁链在动,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它们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动。八百年前的死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今天。

    天窗亮了一点。阳光的角度变了。光柱从天窗落下来,穿过黑暗,落在塔底的平台上。光斑移动得很慢,一点一点,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光斑的边缘开始变形。被天窗的边框雕刻切出了轮廓——眉弓的弧度,眼睑的线条,眼珠的圆形。光在变,光斑在变,眼睛的形状从模糊到清晰,从圆到椭圆,从没有表情到像在看着谁。

    它在看我。

    天窗完全打开了。光斑稳住了。那只由光构成的眼睛,固定在塔底平台上,一动不动。

    塔里的铁链响了。不是风吹的,是尸体在动。七十二具尸体同时微微转动,朝着那只眼睛的方向。我的脸——那张正在长成我的脸的脸,也在那只眼睛的光里。

    它的脸已经长全了。额头,眉弓,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细节都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它也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在这座塔里第一次睁开。

    它看着我。

    不是那张还没长全的脸用还没睁开的眼睛看,是完整的一张脸,用完整的、睁开的、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它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和我的瞳孔一样。它的虹膜的纹路,和我的虹膜一样。它眼里映出的那个人——是我。

    它在笑。

    嘴角微微往上翘,和我在水潭里看到的那个倒影一样的笑容。不对,不是在笑,是它在快乐。困了八百年,终于看到自己的脸完整地长出来了,终于看到这只眼睛在它面前张开了。

    天窗的光开始变暗。光斑在缩小。眼睛的形状在变形。眼角先消失,然后眼睑,然后眉弓。最后,光斑变回了普通的圆形。

    天窗关了。

    黑暗重新涌了进来。

    那些尸体还在动,铁链还在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罗德里戈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林深!出来!”

    他没有开手电,但我能听到他在洞口喊,声音闷在石头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窗关了!快出来!塔在动!”

    她的声音多了一些东西。是害怕。

    我转身往洞口跑。黑暗中撞到了石壁,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钻出洞口,阳光刺眼。

    索菲亚拉着我的胳膊,把我从洞口拽出来。

    罗德里戈已经跑了十几步远了。

    “走!”索菲亚喊。

    我跟着她跑。脚底下是石板,石板在震,不是地震,是塔在震。整座塔在震动,从地基到塔顶,从石头到石头之间的缝隙,震动着,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挣扎。

    跑出广场,跑进树林。

    在树林边缘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回头看到塔还站在那里。没有倒,没有裂,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它已经不是刚才的塔了。它在春分醒来了。

    索菲亚站在我旁边,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来得及打开。

    “你拍到了吗?”我问。

    “没有。”她低下头看着那台相机。“没来得及。”

    “没关系。”

    “有关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明年春分还要等一年。”

    她看着我。“林深,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着塔。

    “它长全了。”

    “什么长全了?”

    “我的脸。”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是凉的。

    但她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还在。”

    “我的脸还在。”

    “那就好。”

    远处的塔,在雨林的暮色里,它的檐角,它的藤蔓,它的封门石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文字,它的墙壁里埋藏的那只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下沉默着。

    它在等。在等下一个春分。

    而我,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