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有去城西公园。他站在白板前,把一百四十八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些名字里,有一个他一直没有画圈。刘志强。他杀了十二个人,等审判,等死刑。他的等待和那些家属不一样。家属等的是答案,他等的是结局。秦墨拿起笔,在刘志强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审判」。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画了那么多人。家属丶失踪者丶杀手。他们都在等。但有一种等待,他没有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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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等待?」
「等待被原谅。」
沈牧之看着他。「你在说谁?」
「林风。他杀了二十个人。他女儿说『我等你』。她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在等自己原谅他。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在等。」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林小禾在儿科,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看到秦墨,她把体温计递给护士,走出来。
「秦警官。」
「林小禾,你父亲判了。」
林小禾的手开始发抖。「什么时候?」
「下个月。死刑。」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杀了人,他该判死刑。」
「你去见他吗?」
「去。7月19日。我生日。我去看他。」
秦墨看着她。「你原谅他吗?」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我不知道。他杀了人。他杀了二十个人。他为了纪念我,杀了二十个人。我怎么原谅他?我不原谅他。但我等他。等他死了,我去看他。每年7月19日。不是原谅,是等。等我忘了那些事。等我忘了他是杀手。只记得他是我爸。」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小禾,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医院,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不等原谅。她等忘记。」
「等得到吗?」
「不知道。但她会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小禾。她在等自己忘记父亲杀人的事。等了一年了。也许要等一辈子。但她会等。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被原谅。林小禾——等忘记。」他放下笔,转过身。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她在读信,眼泪流下来了。背面写着一行字:『她等了二十三年。等父亲来。他来了。他走了。她还在等。』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林小禾。达利又在画她。在问她——你还在等吗?等忘记?等原谅?等自己?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着。」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着他。
「达利画了林小禾。她在等忘记。」
「她等得到吗?」
「也许。也许等不到。但她会等。」
秦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着每一个影子,想着林小禾的脸。她在等。他不会忘记她。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拘留所。看刘志强。」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拘留所。刘志强在号房里,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发剃了,穿着蓝色的号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秦警官。」
「刘志强,达利画了你。他问你——你还在等吗?」
刘志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等。等死。我杀了人,我该判死刑。我女儿在等我。我等了二十年,等她浮上来。她没浮上来。你把她捞上来了。她在殡仪馆。我见不到她。我在这里,等死。死了,就能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