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就是皇后,这皇后的人选在她心里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太子的身体里也流着上官家的血,两个上官家的血脉掌着皇权,能保上官家的荣耀起码再延续百年。
她的这个太子,虽与她不怎么亲近,但向来也是恭敬听话。
定然也知背后利害,念在他母亲也姓上官的份上,知亲情世故。
屋子里很暗,她隐约看见屏风下坐着一道人影。
她笑着走过去,“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呀。”
她命人点上灯,殿内亮了一些,太子放下嶙峋的手指,缓缓抬起头,眼睛因太久没见过光线,不适应地眯了眯。
他脸庞苍白得可怕,下巴点点青色的胡茬,墨发如碧涛泻下,白色衣袍松垮地套在清瘦的身躯,如从棺材里爬起来的鬼。
皇后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他轻启薄唇,嗓音沙哑冰冷。
“母后寻孤有何事?”
皇后扯了扯嘴角,继续笑着道:“本宫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萧韫珩道:“已然无碍,多谢母后挂念。”
“哪里的话,名义上本宫是你的母后,私下里本宫又是你的小姨,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关心你是应该的。”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瞧瘦的,脸色这般差,你说你,本来就受伤了,偏要亲自去那山沟里寻太子妃,不然早好了,你这一寻就是半个月,谁劝都不听,若不是伤势太过严重昏迷过去,才乖乖地养伤,不然有个万一,你父皇出了那样的事,你再出事,叫母后怎么办呀,也没法给姐姐一个交代。”
说着她抬袖,修长的鎏金指甲掐着帕子,低眉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萧韫珩低眉,儒雅有礼,“让母后担忧了,是儿臣的错。”
声音有气无力。
“母后也不是怪你。”皇后走过来,“母后只是想劝劝你,太子妃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这斯人已逝……”
“她没有死。”
萧韫珩打断道。
皇后顿了一下,她知道太子对太子妃用情至深,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没多往心里去。
继续劝慰,“那悬崖那么高,掉下去哪还有什么生机,就算下面是水,但找了一个月了,还没找到,兴许早就水里的鱼吃了。”
“孤说了,太子妃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冷,在大殿掷地有声,带着一丝怒气,极强的压迫。
皇后愣了愣,对上他抬起的眼睛,他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望着她。
他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没有这般失态。
皇后张了张唇,“太子,你。”
萧韫珩轻蔑地睨了她一眼,冷声一笑,“母后来这的心思孤知道,不过是想让孤娶上官姝为妻,父皇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太子妃下落不明,母后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皇后语重心长,“本宫是不忍见你这副颓废的模样,才这般劝。”
萧韫珩轻轻地摇头,“如今父皇奄奄一息,为尽孝,请恕儿臣没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往后,都没有这样的心思,孤的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
“行,可是你总该要纳妃,太子往后要是纳了上官姝,那倒也成。”
来日方长,她也是从妃子爬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像她的姐姐一开始是皇后,最后却在那场叛乱里死了,一样的结局。
她心里慰藉了些,却听萧韫珩一字一句道:“孤说了,只有太子妃一人,孤不纳妃。”
“胡闹,太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本宫也不是非要你娶上官姝,只要是上官家的女子都行,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身上留着上官家的血脉,这些年上官家对你也颇有扶持,为了你亲娘的母族,你理应也该帮衬着点上官家。”
萧韫珩慵懒地后倾在靠椅,摸着指间玉扳指,低头无情道。
“想必皇后也不想上官家担上外戚干政的罪名,许朝秦皇后因外戚干政,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在冷宫孤老至死的下场,况且,孤的手上可有不少上官家这些年干的腌臜事。”
他虚弱道,实在觉得厌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阖上眼皮。
皇后咬着牙不可思议,双脚如钉僵硬得踉跄差点摔倒,没料到一贯儒雅有礼的人,说出这样威胁的话。
她高盘的发髻上步摇颤抖,“太子你这是忘恩负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鲜血,你这样对得起你亲娘吗?”
“想必母后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孤的决定,况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义尽。”
他掀开眼皮,眸中划过阴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对了,母后来得正好,还得劳烦母后通传一声,上官舅舅老了,也该歇息了。”
皇后愤怒地指着他,胸脯起伏,大喘着气,咬着牙使劲蹦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逼着你舅舅辞官!”
萧韫珩摇了摇头,“孤念其多年为朝堂鞠躬尽瘁,特允他体面地告老,那些腌臜事,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若负隅顽抗,可莫怪孤不念亲情。”
火光照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忽明忽灭。
皇后端庄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无奈妥协。
她嗤笑了一声,“本宫算是明白了,这些年是养了个白眼狼。”
萧韫珩吃力地抬起双臂,“儿臣身体不适,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记冰冷的棒槌,徒劳无功,七窍生烟又心灰意冷地甩袖离开。
司刃走进来,拱手作揖。
萧韫珩扶住额头,青丝泄下,修长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青丝。
“叛军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脉的叛军已全部诛灭,小恭王已伏诛,但人在送来上京的路上咬舌自尽了。”
“继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谁?”
“回殿下,是恭王长子萧允硕。”
果然是他,恭王的几个儿子里面,数他最聪明,他儿时做过他的陪读,也一时感情深厚。
萧韫珩问:“他死前可说过什么?”
司刃低头,支支吾吾不敢言。
萧韫珩抬头,“说。”
司刃倏地跪下,“他诅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萧韫珩嗤笑了声,“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门又被阖上,烛火燃尽,外面又是黄昏,窗纸上映着稀薄的残阳,屋内光线更暗。
原来走这条路,真的会变得残忍,他还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权面前没有情,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在这皇宫,做一个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想吐。
萧韫珩的背影被夕阳拉得狭长,他拖曳着白袍,走得踉踉跄跄。
不得好死,他忽然很想死,如果死了,兴许就能见到她,但他不希望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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