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别墅。

    蒋葳站在台阶上,冲车里扬手,“还不进发什么呆!”说着她快步下来迎人,候在引擎盖前细细端详,“你大哥早来了!就等你!”

    “谢谢妈。”秦鸣春摁灭手机,推门下车。

    蒋葳抬手捶他肩膀,宠溺笑嗔:“你这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秦鸣春轻扯嘴角,跟着母亲进门,没再多话。

    一般长子严管,次子放养,秦家相反。

    父亲秦立言对秦鸣春的态度,像大号练废了重开小号。

    从小,秦鸣春活在既定规则的标准下,接受精英教育,人生的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他是秦家一早定好的接班人。

    没有退路。

    -

    晚餐吃得格外沉寂。

    饭毕,蒋葳瞧出秦立言脸色不对,晓得他有话要跟秦鸣春说,悄悄给老大秦胜昔递眼色,提醒他等会多劝着点,别闹太僵。

    “爸,喝点茶。”秦胜昔端出一壶普洱,起手试探老父亲情绪。

    秦立言摆手:“睡不着。”

    “熟普,不影响。”秦胜昔笑眯眯硬倒一杯,借给秦鸣春倒茶的功夫,悄悄摇头,口型示意:怒了,悠着点。

    “谢谢大哥。”秦鸣春微微欠身。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全然没有独处的松弛和自在,浑身紧绷像列军姿。

    见状,秦立言眼刀扫过兄弟俩,盯着栗红透亮的茶汤,开门见山道:“裁撤品牌部,你直接执行就好,搞什么评估期!”

    “你跟你二叔较什么劲?”

    秦立言真快气死了。

    昨天下午,他刚下飞机,秦立功带着仨秘书,在停车场将他团团围住,反手掏出体检单,嚷嚷着要去默乐医院搭支架。

    一问,就说是被老三逼的。

    “我只是按规则办事。”秦鸣春公事公办,犹如人在董办汇报工作。

    “规则?”秦立言轻嗤,“集团已经决议裁撤,你硬拖半年,这叫按规则?”

    “秦总,裁撤可以,但必须明明白白,”秦鸣春挺直脊背,据理力争,“数据评估,转岗名额,N+1标准,哪一项不该有?”

    秦立言喝茶。

    见势,秦胜昔赶紧打圆场,“老三说的对啊!爸,一刀切是不太好,老三这相当于给提供了一个‘冷静期’嘛。”

    秦立言不理他,愈发严厉质问,“你二叔在集团二十年,这些事他不懂?”

    “……”秦鸣春喉结微动。

    好容易逮住个空档。

    秦胜昔又说:“爸说的对呀!二叔一心扑在工作上,那喝到胃出血都不肯去医院……”

    他两边不得罪,主打和稀泥。

    咚地。

    秦立言重重放下茶盅,狠瞪他一眼。

    “……”

    秦胜昔识趣噤声,捧杯自饮。

    -

    一阵短暂沉默。

    倏地。

    秦鸣春再次开口,出乎意料地又把话题拉回去了,“二叔什么都懂,可他不想做。”

    “……”秦立言不可思议看他一眼。

    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又或是重新认识,“所以,你要做他的主?”他反问。

    “我是品牌经理,这是我的部门。”秦鸣春自说自话,坚持原则。

    “胡闹!”秦立言一拍桌面,火气彻底压不住,“华雅不是你以前待的外企!”

    “这有人情,有派系,有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你二叔有他的考量!”

    “你知不知道,你搞这个评估期,在你二叔眼里,就是打他的脸!”

    秦鸣春嘲讽一笑,“他如果觉得被冒犯,说明自己知道站不住脚。”他寸步不让,甚至带了一丝执拗。

    “你倒是理直气壮!”秦立言冷笑。

    秦鸣春:“我按制度办事。”

    “制度?”秦立言猛地拔高音量,连带整个人都半弹起来。

    “华雅制度谁定的?是你爷爷,是我,是你二叔一起定的!你现在拿制度压他?”

    “如果谁都能凌驾在制度上,那制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如没有。”秦鸣春迎着父亲的怒火,依旧不肯低头。

    “你放肆!”秦立言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秦鸣春恰到好处一抹克制的笑。

    “……”

    旁边秦胜昔目瞪口呆,插不上话。

    他看的短剧桥段,此时,就该谈钱停卡,然后人民币的计量单位,向天地银行看齐。

    -

    不远的厨房岛台。

    蒋葳听得心惊肉跳,忙和梅姨对视,推推面前的果切,示意她端过去,“快去,仔细真吵起来了……”

    梅姨还没到客厅,就见秦鸣春直直站起来,头也不回往门口走,还带起一阵风。

    门开,门关。

    院里传来引擎轰鸣声。

    一屋子尴尬沉默,震耳欲聋。

    -

    今天陈进休息,秦鸣春挑了辆新车开——欧陆GTC,巧克力色的。

    为着他肯来华雅,父亲特意送的礼物。

    上班开这台车太招摇,想着回家吃饭,他专门开来的,没想到不欢而散。

    在他心里,这顿争吵更像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今晚。

    他忽然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顺从,他很想对抗父亲一次。

    可真闹僵,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反倒莫名烦躁。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秦鸣春把着方向盘游车河。

    凤城迷人的夜色里,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只有心底的混乱,如野草随风疯长。

    开着开着,路灯渐暗,周围景致陌生中透着一点熟悉。

    秦鸣春把眼一扫,愣了。

    他居然不知不觉开到了城西——铁建家属院附近。

    -

    还记得上中学时,大名鼎鼎的“铁建”很热闹,有学校、有医院、有十几栋齐整的家属楼,像个独立的小社会。

    那时,秦家还住在隔壁日化厂家属区。

    那时,爷爷秦明轩研发的“UE隔离霜”已经火遍全国,电视广告铺天盖地。

    后来他考上凤城最好的学校——常二中,全家彻底搬离城西,告别了这的烟火气。

    也是在那年,华雅集团正式组建。

    -

    故地重游。

    秦鸣春把跑车停在路边,按记忆里的路线,慢慢朝铁建小区里头走。

    梧桐,砖墙,加装的黄色天然气管道,还有杂乱缠绕垂落的电动车充电线。

    一切无比熟悉,又格外陌生。

    印象中整洁的花坛和草地,被车位霸占,单元门洞还是老式灯泡,昏黄如豆油。

    走着走着,秦鸣春注意到一个深坑,四周用反光警示线围着。

    正是视频里康亚军控诉的地方。

    秦鸣春抬眼望向阳台——黑洞洞的,屋里没有人。

    这时,手机振动。

    陈进语音,兴奋异常:“三哥!就那新闻一出,咱初中群还有人要回去看康sir呢!”

    “你说老头儿要知道你现在大富大贵,他会怎么想?”

    “……”

    秦鸣春皱眉,他最讨厌群聊,自然也没有加入任何同学群。

    陈进又甩来两张截图。

    秦鸣春点开。

    【我也蛮想回去的,但好久没见了,都不知道聊点什么,尬聊就免了。】

    【想给学弟学妹整点活儿。】

    【你们说,康sir会不会嫌烦?】

    【看老师应该买什么呀?】

    【不如我们去医院吧?】

    “……”

    无聊。

    秦鸣春顺手滑掉,没再理他。

    没几秒,陈进又来消息:【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兴趣,其实我也没有。】

    看到这条。

    秦鸣春先一愣,较劲似的点开相机,远远对着康亚军家的阳台,摁下拍照,然后直接发给陈进。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

    被倪红安的反逻辑传染了?

    他也想出其不意,就像今晚对抗父亲那样。

    -

    等了一分钟。

    陈进回复:【康sir他家门口?】

    【你哪儿找的网图?还怪清晰。】

    “……”

    秦鸣春无语。

    明明是他站在跟前亲手拍的,阿进凭什么觉得是网图?

    看来。

    不按套路出牌,也得有人欣赏。

    秦鸣春摸出一支和天下,立在梧桐树下,火光明灭,他默默复盘今晚种种反常的自己。

    身体不需要尼古丁,但心情需要。

    一支烟抽完,秦鸣春的情绪渐渐平复,四处看看,没找到户外灭烟器,只好把烟蒂捏手里,转身朝院门口走。

    路灯昏暗,路面坑洼不平,他走得急,几次险些崴脚。

    果然。

    康亚军的暴走合情合理。

    -

    铁建家属院大门外。

    倪红安从网约车下来,下意识倒了个手撩被风吹乱的刘海,正准备去后座拿包,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

    我靠。

    “等等!!!”倪红安甩开膀子狂追。

    夜深人静。

    这一嗓子嘹亮的有点渗人。

    秦鸣春一顿,循声望去——好一个矫健身影,运动员级别的。

    倪红安?

    她家住这里?

    秦鸣春莫名想到康亚军家阳台那一摞MeTime纸袋,不禁停下脚步,眯眼观望。

    大半夜的她瞎溜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