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周四,清晨六点。
香港,悦思青年旅舍。
陆沉舟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道指暴跌733点,跌幅7.87%,标普跌9.03%,纳指跌8.47%。
1987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他坐了几秒,然后起床丶洗漱丶穿衣服。
黑色薄外套,双肩包,出门。
楼下茶餐厅的电视开着,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屏幕,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中。
「又跌了,」老板摇了摇头,用粤语骂了一句。
陆沉舟掏出手机,打开行情软体。
港股期货盘前已经跌了近5个点,华信泰富盘前报价14.50港元,中国建材盘前报价4.20港元。
他喝了口奶茶,今天他不想在旅舍待着。
九点十五分,陆沉舟到了中环。
他去了交易所。
交易广场大楼的一楼是投资者服务中心,对公众开放。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实时显示恒生指数和成交数据。
他推门进去,愣住了。
大厅里人山人海。
不是几十个人,是几百个人。
散户丶交易员丶记者丶电视台的摄像师丶维持秩序的保安,甚至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帽子叔叔。
人群挤在电子屏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丶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这种安静比哭喊更让人窒息。
陆沉舟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站在人群后面,也抬头看着屏幕。
九点半,港股正式开盘。
恒生指数低开1095点,跌幅6.85%。
屏幕上的数字猛地一跳,红色,一片红色。
港股和A股不同,红色代表着下跌,绿色代表着上涨。
大厅安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电子屏正前方。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盯着屏幕,嘴唇在发抖,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恒指跳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完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完了完了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覆播放同一句话。
旁边的人开始看他,有人皱眉,有人往旁边挪了一步,有人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看屏幕。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爸,别这样。」
他没有反应,还在重复:「完了完了完了...」
「爸!」年轻女人使劲拽了他一下,「你看我,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女儿。
他的眼神是散的,像没有焦点。
「我把我爸的钱也亏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爷爷的养老钱,我也放进去了。」
年轻女人的手僵住了。
「多少钱?」
「八十万。」
年轻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盯着自己的父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答应过我不动爷爷的钱。」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恒指还在往下掉。
年轻女人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淌。
周围的人看到了,但没有人在意。
在这里,眼泪太普通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不停地动着,在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