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铁皮板房里旧空调还在嗡嗡响着,墙角那顶从地基坑里捡回来的高筒礼帽歪在地上,帽檐上的黄泥已经干透了,裂出几道细纹。
沈浪没有立刻回复。
沈浪脑子里盘算着陆薇摸到了多少底细。陆薇下午带摄影师走了四公里去拍候车亭,跟杂货店老板聊了半小时,这些动作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信号——陆薇的兴趣点正从金鲸鱼转向那些不该碰的事情上。
更麻烦的是这条短信本身。
一个纪录片导演主动要求单独采访拍摄对象,说明陆薇脑子里搭好了故事框架。在这个框架里沈浪这个人比金鲸鱼更有戏剧张力。这恰恰是不能被允许的方向——框架一旦成型,后面所有镜头都会往里填,那些修路通水翻修学校的事情全会被分门别类的塞进正片。到时候一播出来,好评比例直接越过红线。
沈浪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明早八点。”
陆薇秒回一个好字。
沈浪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盯着铁皮天花板上生了锈的焊缝,很久没有闭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沈浪到板房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在门口杵着了。刘建国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老板,我跟镇上那个杂货店老板套了话,昨天陆薇问了他三件事。”
沈浪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第一件这条路是谁修的。第二件村里以前喝水怎么解决。第三件那个候车亭是什么时候建的。
沈浪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她一句都没提金鲸鱼。”
“对啊老板,一个字都没提。”
沈浪拉开抽屉把李小虎画的卡片往深处顶了顶,然后把抽屉合死。
“等她来了你就在外头候着,别进来。”
刘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在台阶上差点跟一个瘦高女人撞上。
陆薇比约定时间早来了五分钟。
陆薇穿着一件旧的深色T恤,头发扎的很紧,脖子上挂着取景器,腰上别着一个录音笔。陆薇进门后直接站在原地把整个板房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沈浪注意到陆薇在墙角那顶沾满黄泥的高筒礼帽上停了两秒。
“沈总,谢谢你答应。”
“坐吧。”
陆薇拉开对面那把铁椅坐下来,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搭在开关上没按。
“介意录音吗?”
“随便。”
陆薇按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
“先说明一下,采访素材不一定进最终成片,要看剪辑方向。”
沈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
“你昨天说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想问啥就直接问吧。”
陆薇没客套,直接切入。
“昨天下午我沿着你们修的那条路走了一趟,路面标准非常高。我做过几个交通基建的纪录片,那种底基层配比通常只有国道才会用。”
“嗯。”
“路边第二个村子有个候车亭,全钢板焊的,站牌上用红漆写着各个方向的距离。我查了一下,那个村子从来没有过公共交通线路。”
“嗯。”
“再往前两百米有个蓝色蓄水池,旁边围了一圈护栏保护老树根,护栏是废料焊的,能看出来不是正规市政工程。”
沈浪还是那一个字。
“嗯。”
陆薇微微前倾。
“这些东西,跟你山顶上那条金鲸鱼,是同一个人干的?”
沈浪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
“陆导啊,你这问题就有点外行了。工地上几千号人干活,谁手痒多焊了个破亭子,谁吃饱撑着顺手给村里通根水管,这种鸡毛蒜皮小事我管得过来吗。”
“所以这些不是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是那条三点八亿的金鲸鱼,是山顶上三十二个老外喝香槟开光,是鱼嘴里每人十八万八的深海冥想晚宴。这些才是我沈浪干的正经事,你要拍就拍这些。”
陆薇没有被带偏,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两公分。
“你们那个施工队姓顾的工程师,我昨天远远看见他带人收工,他最后干的一件事是检查村口那段路面的排水沟盖板有没有盖严。那个排水沟不在你们施工图纸上。”
沈浪右手拇指无意识的在椅子扶手铁锈上来回蹭着。
陆薇的观察力比预想的要刁钻得多。陆薇不问金鲸鱼造价,不问香槟年份,偏偏盯着排水沟盖板和废料焊接的护栏刨根问底。十七年纪录片拍下来练出的嗅觉让陆薇专门钻研被遮掩的细节,不碰主动喂到嘴边的东西。
“顾大成那人爱操心,跟他手下那帮民工一个德性,干完分内事还要四处瞎管闲事,我说过他很多次了,没用。”
陆薇安静了几秒。
“沈总,我昨天跟村口那个杂货店老板聊了很久。”
沈浪没接话。
“他告诉我,通水那天全村老人都哭了。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挑山泉水喝,遇到旱季要走三公里山路。他还说修路之前有个孩子骑摩托上学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
板房外面有工人在喊号子,断断续续穿过铁皮墙缝。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年轻老板看着不太像好人,但他确实是干了好事的。”
板房里安静了一段。
沈浪往前探身,一把抓起录音笔按了暂停键。红灯灭了。
“陆导,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你这纪录片要是最后剪出来全是什么通水修路感动中国那套,你信不信,收视率连个零头都不会有。”
陆薇没去碰录音笔。
“你觉得观众想看什么?”
沈浪松开手,把录音笔推回陆薇面前。
“观众想看一个疯子拿几百亿在荒山上造一条会发光的金鲸鱼,想看三十个老外穿燕尾服在工地弹钢琴喝香槟,想看一杯破海水卖六万八。这些才是流量,这些才是你片子能出圈的东西。”
沈浪把这番话说得很流利——这套逻辑是专门喂给陆薇的。
“至于路边那些破亭子和水管,那都是施工队干完活闲着没事瞎折腾的副产品,根本不值得占你片子一帧画面。”
陆薇听完,拿起录音笔挂回腰间。
陆薇站起来没急着走,看了一眼墙角那顶黄泥高筒礼帽,再转回来看沈浪。
“沈总,我干这行十七年了。采访过的人上千,装好人的见过很多。”
陆薇顿了一下。
“装坏人的,你是头一个。”
沈浪脊背僵了一瞬。
陆薇没等沈浪回应,推开铁皮门走了出去。门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刘建国溜进来。
“老板,怎么样,她问了啥?”
沈浪没回答。
脑子角落里的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沧海项目正面评价占比当前百分之四十一,较昨日下降五个百分点。】
金鲸鱼仪式的负面余波还在发酵,数据暂时稳住了。但陆薇那句话留在沈浪脑子里挥之不去。装坏人的你是头一个。这话要是从网民嘴里蹦出来也就算了,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手里攥着三台纪录片机位,还有一整套未剪辑素材。这些素材最终会被千万观众看到。
“评估组几点到?”
“通知上写十点。”
“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去跟顾大成说,评估组来之前把那几个通水村方向的岔路口全用施工围挡堵上,就说地质勘探期间禁止无关人员通行。”
刘建国记在本子上跑了出去。
九点四十八分,沈浪站在项目部大门口,远远看见一列黑色商务车从半拓宽的路面上驶来,扬起灰尘。
车队一共五辆。
前四辆是常规配置,车门陆续打开,西装革履的评估组成员往外走。第五辆车停的位置远一些,车门打开的时候,沈浪看着最后下车的那个人。
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沈浪在周正国身上见过,一模一样。
海洋局的标识。
沈浪左手在裤兜里捏住手机。眼角余光扫到陆薇的摄制组在十几米外架着机器对准车队,镜头已经转向了那个灰夹克男人。
刘建国跑过来凑到沈浪耳边,压低声音。
“老板,最后那辆车里的人不在发改委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