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来人瘦高，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是洗得发灰的廉价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
即便面容憔悴，眼布血丝，仍能看出她五官底子极好。
一口一个临渠死了没有。
这个人。
竟然是临渠的妈妈？
江明宙蹙眉上前：“阿姨，临渠在这。”
临莲心闻声抬头，眯着眼打量他。
目光扫过他剪裁精良的校服和腕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算计的光。
看眼前少年的装扮，她也知道，是海珀高中的富家子弟。
没想到临渠还能攀上有钱人。
还有点用处。
她甚至连病房里昏迷的临渠一眼都没瞥。
反倒对着江明宙笑：“同学，你是海珀的？”
江明宙眉梢跳了跳，不舒服地后退一步，点头。
“哎呦，这死小子还有点用处嘛……”临莲心自言自语，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江明巍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这个女人的神态、语气，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疯癫。
而对重伤儿子的漠然，更让人心底发寒。
江明宙显然也感觉到了，语气冷淡下来：“住院手续办好了，您去缴后续费用就行。我们先走了。”
语落，三人侧身离开。
“走？”
临莲心瞳孔骤缩。
她猛地抓住最近的江明巍：“你们要走去哪！”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江明巍被她扯得一踉跄，被迫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只手抓得极紧，指甲毫不留情地陷进她白皙的皮肤。
几秒，江明巍的手臂就被掐得一片通红。
“疼……”江明巍倒抽一口冷气。
“松手！”江明宙一步上前，狠狠挥开临莲心的手。
他将妹妹与唐水星护在身后：“你做什么！”
少年身形高大，临莲心不得不抬头看他。
“干什么？”临莲心喘着粗气，声音尖得刺耳，“你们不能走！走了谁付钱？！我哪来的钱！我没钱！一分都没有！”
在场的三人同时愣住。
她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引来远处人群侧目。
唐水星此时愤愤开口：“人又不是我们打的！怎么还讹上我们了？”
“我不管！”临莲心根本听不进，只反复尖叫，“我没钱！没钱！”
江明宙忍无可忍：“神经病。走，别理她。”
江明巍捂着手臂，火辣辣的痛感清晰传来。
她快步跟上哥哥，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别走！你们回来！”
临莲心在身后嘶喊。
三人并未停下脚步。
声音陡然转成一种诡异的平静：“……行啊，那就算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怪异的笑。
“就让临渠死在这里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江明巍的耳膜。
她僵硬地、极慢地转过身，瞳孔震颤着望向那个女人。
唐水星也听到了，不可置信地低语：“她真是……临渠的妈妈？”
临莲心迎上她们的目光。
脸上那种疯癫的激动褪去。
只剩下冰冷的、残忍的平静。
她直勾勾地盯着江明巍。
凭借多年的左右逢源。
她知道。
这三个人中。
长发女孩会是最好说话的一个。
所以，她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没钱治他。”
“所以，就让他死在这吧。”
江明巍胸口一颤。
眼前的女人不会撒谎。
因为她确实没钱。
但是她从未见过，希望自己孩子去死的母亲。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却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猛地冲散。
江明巍迈开脚步。
“泱泱！”江明宙低声喝住。
“哥。”江明巍停下，却没有回头，“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
她走向临莲心，目光坚定。
“临渠的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话落。
临莲心愣了一下，旋即笑开：“好啊好啊，那临渠就不用死了。”
不知为何。
江明巍在这句话里。
感受到了几分失望。
她真的很希望临渠死去吗？
江明宙望着妹妹的背影。
医院冷白的灯照在她肩头，拉出一条孤单而坚定的光。
江明巍似乎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
悄悄长大了。
夜降临，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病房窗沿，落在少年紧闭的眼睫上。
戴着呼吸面罩的临渠指尖微动。
麻药的效力仍未完全退去，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
江明巍三人来办理手续。
“手术费，住院费，药费……”
她垂眼填着表格，笔尖顿了顿：“再加一个护工，全天看护。”
靠在墙上的江明宙听到这话，轻微皱眉。
“啧，还要护工？”
江明巍没抬头，继续写：“总不能指望他妈妈照顾他吧？”
江明宙抿紧嘴唇。
想起刚才那个疯女人的样子，他后背都发凉。
唐水星小声接话：“感觉临渠……过得挺惨的。”
江明巍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钱和爱总得占一样吧？”唐水星叹了口气，“他倒好，两样都没。”
“那几个人，为什么揍他？”江明巍将东西递给护士。
唐水星坐在椅子上，一脸认真分析道。
“多半是因为方清清。”
“那个做房地产的方家？”江明宙挑眉。
方清清，海珀高二段花，热情奔放，家境优渥，身边不少献殷勤的。
而那秦哥，就是她的追求者之一。
“对就是她，前段时间她和临渠表白了。”
江明宙和江明巍同时一怔。
在他们圈子里。
还是难得见到富家女给穷小子表白啊……
不过想起临渠那张脸。
一切也说得通了。
江明巍问：“他拒绝了？”
“没错！当着所有人的面，拒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江明宙有些无语：“那三个傻叉就因为这个事情揍他？真是有够丢人的。”
“您好，这边怎么支付？”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出声打断。
江明巍立刻转身，几步挪到江明宙身边，脸上已经换上明媚的笑。
她仰起脸，浓密的睫毛下。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哥哥~”
江明宙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江明巍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娇艳的脸上漾开笑，拖长了调子：
“帮我付一下钱嘛？”